一大清,一声高亢的鸡鸣划破天空,沉寂的村庄顿时又开始活跃了起来,院子之中睡着的小白狼听闻村子里头鸡鸣之后顿时起身扒拉起了闭着的屋门。
如今已是小半年过去了,秦家姐弟二人自山上捡来的这一只小白狗长得愈发的强壮了,不过数月便有村子里头其他猎户养着的猎犬一般大了。
并且看上去皮毛还异常丰厚,在阳光底下油光锃亮,神俊得厉害。
原先的时候村子里头那些猎户家养的狗还能将这只顽皮至极的小白狗撵的满村乱窜,如今却俨然凭借身躯成为了村子里头的一霸了。
若不是一撵鸡追狗便会被秦小弟一顿胖揍,于是这小白狗在村子里头还算安稳,想必愈发雄壮的大犬早就搅得人心惶惶了
睡在屋中的秦小弟听着门外传来一阵阵抓挠的声响,便顿时睁开了眼,知晓家中那一尾大狗肚中饥饿,唤一家人起床给它喂食了。
秦小弟最先起了身子,将家中晒好的虾头蟹壳取出,然后直接倒入门口那一个黑陶碗中,哗啦啦的满成了一座小山。
小白狼见着头领出来喂食顿时摇起了尾巴,开始大快朵颐了起来,而秦小弟则取了一根木杵,取了个黑桃碗开始用木杵碾碎。
随后又取了块陶片,将些许野菜切成碎末,同虾壳混在一起,又寻了几颗小的石子混入其中,随后便到了院子之中准备喂鸡。
那一个鸡笼是按照秦梨的要求做的,通体由竹条制成,这一个鸡笼的体积并不算小,里头的那一只山鸡在听到小白狼扒拉木门的声音后,也是睁开了眼。
开始在笼子里头来回踱步,如今这一只可怜的山鸡已被抓来数日,俨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然说生存的地方有些许狭窄,可是食物却是十分充足。
早上吃的乃是虾壳野菜,而当秦母和秦小弟务农回来便会将田里头捉住碾死的虫子放在竹筒之中。
然后回到家中便喂给鸡笼里这一只日常不是睡觉,就是吃吃喝喝的山鸡。
鸡笼里头除去镂空的竹条所编织的围栏外,还用竹编的框子装了不少的干草,放在里头让那一只山鸡于其中睡觉歇息。
数日以来,这成日待在鸡笼里头安逸生活的山鸡,乍一看上去竟然比原来刚捉到的时候温和许多,摸摸羽毛也不啄人了,也没有那么富有凶性了。
这或许就是阿姐所说的环境会造就一个人的特征吧,即使是在一只鸡身上,也可窥见一斑。
这山鸡在山上捉下来的时候凶性十足,时常想要啄人,可是从山上捉下来不久,养到这只笼里之后,每次他来见这山鸡不是添水就是喂食。
顿顿虾壳虫子,这山鸡在鸡笼之中仅仅生活了几日,竟然就将那些防备心都放下了,连那一头大白狗去扒拉鸡笼盯着这只山鸡,鸡也不会受惊了。
不会再在笼子里到处乱窜,而是安然无恙的待在此处闭目养神。
秦小弟起床不久之后,秦母也起了身,而后直接粗鲁的将睡懒觉的女儿摇醒。
随后穿戴好衣服,将头发认认真真的盘起,便就此去了溪流河边,打算把今日捕捉的河虾螃蟹都取回家中。
秦梨不情不愿的的睁开了双眼,揉了揉脸之后便去菜园的水井里头打上了一桶井水,唤秦小弟过来梳洗一番。
不得不说,这菜园子里的井水着实冰凉,似乎不论哪个季节,这一口井的井水都是温度极低的。
刚刚睡醒的面庞被这一捧冷水浇上去,顿时便令人精神抖擞了起来。
每次用这口井里的水,秦梨总会感到有些许惊奇,这凉爽程度比起冰箱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夏天的时候她会将凉白开倒入水瓶之中然后放到冰箱里,这样等到放学回家的时候喝上一口,那冰凉凉的清爽便会渗入咽喉之中,仿佛是每一滴水都透着畅快。
清晨洗漱结束,将一头长发尽数盘起时后,秦梨总是喜欢坐在井旁思考一下日后要做些什么。
家中烧制的黑陶已经成功了,在秦小弟说出五十钱一个坛子的价钱时,秦梨虽有些失望,随后还是陷入了喜悦的情绪之中。
可等到她想固定黑陶烧制的配方比例后,秦梨见着秦小弟做的满地泥胚,却又忽的的沉默了。
山上的土窑可以一直挖,木炭也能一直的烧制,只要拥有足够的时间,家中便能大量的生产出黑陶。
但是当着黑陶的产量提高之后,她却又预见了此物的危险性。
秦母是个体格分外为健壮的人,按照秦小弟所言,在李家村秦母家中一共有五个舅舅,秦母排行第五,秦母还有一个弟弟是姐弟二人的小舅。
在李家村内的多数人都较常人而言体格强壮,这大概是基因问题罢,不同于秦家村,李家村乃是数十年前才来到此地定居的。
因为强壮的体格,村中多是铁匠猎户,在方圆十里的村落之中,战斗力都是名列前茅的。
李家村之中最为强壮的女子就是秦母,若不是因着秦家村的篾匠生得高挑,也决计不会嫁来此处。
于是刚发觉家中可以靠烧制黑陶售卖的秦梨,心情一下子就下降了。
仔细想想,家中先前一直隐匿着的精盐,不能将精盐售卖暴露,是因为精盐会引来上层人士的瞩目,连皇帝都吃不到的精盐能为整个秦家带来灭顶之灾。
甚至是灭村之灾,虾同和蟹只是为了保住家中的口粮供给一家人使用,也是不能过多的暴露的。
那黑陶呢?
这些黑漆漆的陶器,确实不会引起上层人士的注意力,因为它们可以轻易得到更好的。
可这黑陶若是放在村子中,让所有人都知道篾匠家的孤儿寡母手中掌握了如此赚钱的无本买卖,那它们家又会是何种下场呢?
秦母的体型比起村中其它男人都要健壮,她一个人便能顶得上村里头两个成年人的体重。
可这还是不够,她同秦小弟都没有长大,年龄这般的小。
所以即使是黑陶这种平民阶级也能拥有的东西,也仍是会遭到其它平民的驱使,故而难以守住这一份资产。
于是几番思索,这些陶器便仅仅只是在家中放置,多的就藏在地窖里。
秦母是想将这些黑陶售卖的,可秦梨却拒绝了秦母的请求,只是告诉秦母可以将这些黑陶赠与外公家的人。
这让秦母有些伤心,感觉家里又多了值钱的东西却不能显露,可她却知晓女儿远比她要聪明,此番拒绝定有她的道理。
然后开始思考要将那地窖里的那一坛子的酸鱼赠予父亲同母亲,如今家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制作一坛子酸鱼。
据女儿所言,等到这酸鱼腌制好了之后便会十分酸爽可口,可以放上好长时间食用,等到冬日时给爹娘送去,它们定然喜欢。
只不过想尝到这酸菜和酸鱼的滋味,就是数月之后的事情了,不说这酸鱼她并不知晓需要腌制多长时间才能食用,但少说也是同酸菜一般的。
但是这酸鱼虽然可以腌制许久之后食用,但是开坛之后两三天便得吃完了。
单单是那酸菜,便需要腌制一个月之后才能开坛食用,那是她以前听闻同桌的母亲因着在手机上刷到了制作酸菜的视频。
见视频之中所说酸菜的制作十分简单,只要将坛子消毒,而后将蔬菜清洗,随后层层叠叠抹盐放入坛子里,再将坛子放到阴凉处。
一个月之后便能吃到酸爽可口的酸菜,而酸菜刚腌制那几日都是不能吃的,因为腌制酸菜的过程中所用的盐会产生大量的亚硝酸盐。
而且放的盐越多,这亚硝酸盐含量便会越高,于是腌制酸菜需要将酸菜放置长达二十天以上,等到二十天后,酸菜之中的亚硝酸盐才会逐渐削弱。
随后达到一个月的时间后,这酸菜之中的亚硝酸盐才会削弱到了一个可以食用的标准。
先前第一次烧制陶器时,秦小弟做的大量泥胚还摆在山上,一次烧制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而第二次烧制陶器因着还有剩余的木炭,姐弟二人便没有等那么长时间了。
而是仅仅六天之后,便将土窑打开,取出了那一批新的黑陶。
明明脑海之中拥有如此多的想法,却不能一展身手暴露出来,因着这个时代穷便是九成九的常态,而富有的人如没有足够的能力守护,那么便会受人掠夺。
在这个时代,道德二字过于珍贵了,只有那些高高在上,能吃饱喝足的士人,才有资格谈道德二字。
而底下那一群平日里为了一口吃食你死我活的草民,道德二字对于它们来说过于昂贵了。
如今秦梨一家在秦家村的处境还算好,可若是将超脱于其它村民的物质暴露出去,会引来怎样的灾难她无从得知。
即使是在现代,她都听说过人吃人的情况存在,何况是这个刚刚从野蛮之中开始萌芽的时代呢?
她还记得,小时候父母都外出打工,她有一个极好的朋友,她小学的时候同爷爷在村子之中居住,便认识了这个极好的朋友。
她们还在周围村子附近的同一所小学上学,于是身处同一个村子的她们总是结伴上下学。
后来因着她成绩较好,母亲父亲又是镇上的户口,于是就去了镇上读书,一路初中读到高中。
可是在某一日放学回到家中时,爷爷却忽然一脸叹息的看着她,问她还记不记得阿红。
她记得呀,那是她小学时与其日日上下学,玩的最好的朋友。
后来虽然没有多少联系了,可每每回到村中时,她总会去寻到她玩耍,聊聊天,说些有趣的事情。
爷爷告诉了她,阿红许了人家了。
那一年她才上高中,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阿红也只比她大了一岁罢了。
后来过年时,爷爷同她回到了村中,在酒席上她看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伯伯同其它人饮着酒,畅快的说着关于阿红的事情。
原来阿红的父母在外出时都出了车祸,父母双双逝世了,家中只剩下一个身体不好的奶奶,听闻此事之后没多久也就一同去了。
那阿红呢?
这位伯伯看似是好心肠的承担起了抚养阿红的责任,把阿红接到了他家中。
然后阿红家的房子车子,都归了这位伯伯所有,而家中的田地,也被其它亲戚瓜分一空。
然后她就许了人了,没有证明,在村中办了一场宴席,许了那寄人篱下的人家中的儿子。
她不出村子,每日都待在家中,家里人也不让她下地干活,所有人都说这位伯伯对于阿红极好。
那一日秦梨浑身冰凉的离了场,而后扯着爷爷的手固执的离,回到了镇上的家中,再也没回到那个村子里。
她还记得那个人快活的炫耀,说以后也不用担心车子房子了,连人都是它们家的了,于是一桌子人都在恭喜他。
记忆里的少女开朗,活泼,十分爱笑,笑的时候眉眼弯弯,露出一颗虎牙,总是喜欢在放假的时候拉着她满山跑。
她们会去捉小鱼,摘那些她不认识的山果,在见桃花树开花的时候,摇落一地的粉色花瓣,在记忆里鲜活得历历在目。
可是如今那个女孩的结局却如此触目惊心,叫人心生恐惧。
她不清楚这个曾经的朋友是何种想法,被囚禁,被强迫,拥有的都被它人占为己有。
在那声声祝贺声中,秦梨恐惧到浑身冰凉,可是这在村子里的人眼中,这是正常的,是对的,是那个女孩的福气,是一件希望能发生在自己家的喜事。
从那天起,秦梨便知晓了在这人世间,人心险恶便是最初的常态。
而被道德规则所束缚的人,才是人群之中最为稀有的人。
越是穷困潦倒,就越难以守住道德的底线,无论是在两千年前还是两千年后,都是人类不曾改变的真理。
一个人想安稳的活下去,从古至今都不是一件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