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入冬,北上的货物需赶在海面结冰前运送,因此,每年的这个时候,侯安和他的这帮手下都会特别忙碌。
风水大师算过,今日乃杨帆启航的吉日。天刚蒙蒙亮,侯府内外已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数以百计的人们正忙着搬运货物、清点明细、办理交割。
侯安的手下早已是轻车熟路,这些事情自然不用侯安操心。不过,机要房中朱雀堂的十箱金银也是今日出港,需要他和朱雀堂的施泽共同开启房门。
刚刚手下来报,施泽此刻就在侯府大厅等候,侯安急急忙忙带上钥匙赶了过去。
侯、施二人见面,一番寒暄过后,便径直往机要房而去。
机要房门前,两名朱雀堂手下见他二人到来,忙上前见礼。
施泽拱手道:“朱兄弟、王兄弟,一夜辛苦!”
姓朱的那人名叫朱广和,人称“三板斧”,姓王的那人名叫王甫,人称“迎风一刀”。
朱广和还了一礼,道:“施大哥客气了!”
施泽对侯安道:“侯员外,请吧!”
侯安也道:“施大侠,请!”
二人来到门口,检视过锁上的封条完好如初。施泽揭下封条,二人各自取出钥匙,插进锁眼中,只听得“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朱雀堂其余四人听得声音,也纷纷围了过来。
侯安将门推开,惊奇地发现一道日光从屋顶洒下,将机要房内照得亮亮堂堂。
侯安顿时慌了手脚,施泽也察觉出了异样,二人同时抬头往屋顶上看去,只见屋顶靠北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窟窿,一根木制的屋脊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面的一层油毡也被割出个整整齐齐的口子。
施泽大惊失色,跳脚道:“哎呦!糟了!”
侯安也是一拍大腿,一个健步便冲了进去。
施泽轻功不俗,后发先至,抢在侯安前头进到房内,瞬间便将他几天前亲手落锁上封的十箱金银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最里面那只锁被打开的箱子上。
施泽自然知道这一箱装的全是黄金,心急之下,身形一闪,来到了箱子跟前。
身后六名朱雀堂堂众察觉有异,纷纷赶了过来,瞬间,七人便一起围在了施泽身边。
众人面前的这只箱子装正是那八千两黄金,一共一百六十锭,摆作四层,每层都是四十锭,每一锭都是五十两。此刻,众人眼前的箱子是敞开着的,最上面一层的四十锭则只剩了十八锭。
房中众人无一不是成名已久的武林高手,自然个个都是见惯大场面的,饶是如此,眼前这般景象还是令他们大吃一惊。
抛开机要房本身的牢不可破不说,朱雀堂派来看守利银的十二人个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而功夫练到他们这种程度,耳目自然比寻常人敏锐出许多。能在他们夜以继日的严密看守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一千多两黄金,说这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毫不为过。
施泽见这箱黄金尚有剩余,而其他九只箱子锁和封条都完好如初,料到贼人定是带不走更多黄金,更加不会动其余几箱银子。
侯安放心不下,令人将箱子打开一一查验,果然一锭未少。
侯安又惊又怒,却不失气度,略定了定心神,拱手对施泽道:“施大侠,金子是在我侯府丢的,自然由侯某一力承担。侯某稍后就命人送银子过来,补齐不足之数。”他已在心中算过,所丢的金子共计一千一百两,兑成银子就是一万多两,虽说不是个小数字,却还不至于伤到他这镇江首富的筋骨。
施泽忙道:“侯员外果然仗义!这些金银是要呈给我们总堂主的,施某实在做不得主,否则,断不能叫侯员外一人吃这个亏。”顿了一顿,又道:“侯员外请放心,这贼人敢动我朱雀堂的银子,我朱雀堂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放过了他。施某回去定将此事如实禀告周堂主,朱雀堂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贼人捉出来,给侯员外一个交代。”
侯安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施大侠了。侯某只求捉住贼人还在下一个清白,至于缴回的银子,无论多少,都当侯某请众兄弟喝酒了!”
施泽道:“好说,好说!”
眼看吉时将至,侯安着人从几处账房凑了一万多两现银,装了整整两箱,随其余十箱金银一同搬到了船上。施泽则手书一封,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明,令“三板斧”朱广和随身带着,到了京城呈给总堂主过目。
一阵鞭炮声响过,装着这十二箱金银的侯府大船“远胜”号便起锚升帆,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远处江边,一男一女耳语一番,便分头离去。
送走朱广和等人,施泽并未立即动身赶回应天,而是回头来到侯府的机要房。
房中的贵重物品已被搬运一空,施泽转了几圈也没能找到半点线索,抬头看了看房顶的窟窿,顿时若有所思,于是退出房外,施展轻功一跃来到了房顶上。
找到窟窿位置所在,施泽顺着窟窿从上往下看了一圈,又在洞口处比划了几下,发觉这窟窿小到以他的身材至多只能伸进去一条腿。
施泽心道:“箱子上锁,贼人若不下到房中,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站在房顶上打开锁,取出里面的黄金。可洞口这么小,除非那人只是十岁左右的孩童,否则又怎么进出自如?”
想到这里,一个名字从施泽嘴里脱口而出:“‘摘星手’丁凉!”
朱雀堂在应天一带盘踞多年,对江南一带的江湖人物早已了如指掌。虽然丁凉一向独来独往、行事低调,可施泽却对他“摘星手”的名头耳熟能详,甚至还知道丁凉不但身材瘦小,还极擅缩骨之术。
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在六个朱雀堂高手的严密看护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侯府机要房中盗走一千余两黄金,这人必定是丁凉无疑。
只是这丁凉轻功高绝,行踪飘忽,江湖上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若真是他偷走的黄金,就算是朱雀堂出手,一时三刻间也绝不可能捉到他。
一念至此,施泽不动声色,向侯安请辞后,径直赶回应天去了。
这晚,侯府的“远胜”号泊在了江阴,众人下船消歇。墨羽一路骑马远远跟在船后,见船靠岸,便弃马悄悄跟在一位妇人身后。待那妇人落单,墨羽便走上前去,抹着泪眼道:“大娘,刚才的大船可是要去京城?”
那妇人也是热心肠之人,见不得别人掉眼泪,急忙抚慰道:“姑娘,先别哭,有什么事情,跟大娘说说。”
墨羽边哭边道:“我爹他进京赶考,一去就是大半年,至今都还没回来。半个月前,我娘她……她一病不起,就这么撒手走了。如今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米缸里的米已经不够三天吃的了,到了晚上,还有一群二流子在门口晃悠,吓得我连门都不敢出……大娘,求求你,救救我……”虽然是信口编的鬼话,可配合她如断线珠子一般的眼泪,任谁看了、听了也要信以为真。
那妇人更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息,一边替墨羽擦眼泪,一边道:“姑娘先别急,大娘听明白了,你是要跟我们的船去京城去找你爹,是吧?”
墨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点头如捣蒜道:“要是大娘不肯帮我,我只怕也没几天日子可以活了。”说着说着,往地上一瘫,嘴里道,“这样也好,我还能早点见到娘,娘……娘……”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泣泪。
那大娘听她越说越凄惨,便把双眼一瞪,斥道:“傻丫头,我看你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的?要上船,呃……也不是没有办法,这样吧,待会啊,你就跟我回去,见到人,你就说是我表侄女。船老大跟大娘还有点交情,我求她通融通融,载你一程。记着,到了船上,手脚勤快些,多给船上的人打打下手,眼里看着点活,没人会赶你下船的。”
墨羽一听,连连磕头称谢,被那妇人一把拉了起来。
这妇人是个厨娘,因与“远胜”号的船老大有些姻亲关系,便被请来给船上的人做饭,有她出面,墨羽很顺当地便上了“远胜”号。
船上众人见她一身村姑打扮,却难掩眉清目秀、姿色天成,一个个地不但没有难为于她,还处处为她行方便,更有不少年轻小伙子起了博她青睐与她修好的心思。
“远胜”号一路顺风顺水,不出三日便来到了通州一带。
这日刚吃过午饭,便先后有四人腹痛难耐,一连拉了几趟不见好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气无力的样子,看着好不瘆人。船老大也怕出事,只得在通州港将船泊下,为四人延医诊治。一来一回,天色便黑了,船老大只好决定在此逗留一宿。
当晚,有一老翁登船来找船老大,跑江湖的都讲究一个“和气生财”,船老大也没将老翁拒之门外。
老翁一见到船老大,便开门见山道:“老朽姓贾,是个卖油的,来得匆忙,不曾派人通传,还请船老大恕罪。”
船老大摆了摆手,道:“贾老爹客气了,不知贾老爹找在下所为何事?”
贾老翁道:“不瞒船老大,老朽近日接了个大买卖,有位济南府的客人一口气从老朽这里买了四十担‘油金子’。生意是好生意,可一时之间,老朽实在找不到船来运油。适才路过这里,正好看见您的‘远胜’号停在码头,老朽一看,您这船吃水不深,再多加个四十担油应当没有问题。老朽一心急,这才冒昧造访,还请船老大通融通融,老朽不胜感激。”
船老大也没立时答应,顺口问了一句:“敢问贾老爹,何谓油金子?”
贾老翁面露难色,沉吟了片刻,才道:“这个……既然船老大开了口,老朽不妨透露一点。这油金子乃是老朽用祖传秘方熬制的一种油,用了这油金子,不管是炒烧煎炸,做出来的东西就像是镀了一层金子一样,金光灿灿。不过,老朽托您运往济南的这四十担油还只是油坯,需得到了济南,由老朽亲自掌勺,熬够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是真正的油金子。”
船老大“哦”了一声,道:“难怪贾老爹要亲自北上。七七四十九个时辰,那得四天四夜了,这油金子,怕是不便宜吧。”
贾老翁不无得意,嘿嘿一笑,才道:“没个几千两银子,又怎么能请得动老朽亲自北上?”
船老大忍不住咋舌,惊叹道:“这油金子,果然名副其实!”
贾老爹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道:“这二十两银子,就当是定银了。明日一早,我便带人将油运来。”
船老大收下银子,拱手道:“在下一定恭候大驾!”
侯安曾立下规矩,侯府上下任何人,只要能谈拢生意,都可独得一成利润。这船老大见有钱送上门来,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他心知此行的主要任务乃是押运朱雀堂的金银,这才比往日谨慎一些、多问了贾老翁几句。
次日一早,只听得船外嘈杂声大作,船老大起身推门一看,果然见那贾老翁带着人推着车往船边赶来。细细一数,每辆车上装着两只大桶,共有二十车,不多不少,正好四十桶。
船老大急忙迎了上去,与贾老翁寒暄过后,便让手下人帮忙将车推到船上。
有人要搭船送四十桶油去往济南的事,船老大昨晚便跟朱雀堂众人说了,船老大打开门做生意,他们也不好挡人财路。可有了机要房丢失一千多两黄金的前车之鉴,朱雀堂众人不得不格外小心,从贾老翁等人上船开始,他们便默默注视着从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一番细细打量,朱雀堂众人发现,这伙卖油人中,为首的贾老翁身软脚浮,不似练武之人,其余诸人也都只是些寻常力夫,朱广和也命人偷偷检查过,四十只大桶中装的的确都是些油。
人没问题,油也没问题,朱雀堂众人也就打消了疑虑,一半人回房歇息,一半人继续值守。
不消说,这贾老翁便是丁凉了。原来,丁凉与墨羽目睹“远胜”号载着朱雀堂的金银出了港,二人一番计议,决定由墨羽设法先混上船,船到通州地界后,随便找几个人在他们的饭菜中下些致人腹泻的药物,迫使船老大将船泊在通州港。丁凉则先行一步骑马来到通州,用刚刚盗来的黄金兑换成银子找人买了四十担油,装了二十大桶,接着又乔装成卖油翁,编了一套“油金子”的说辞,果真骗得船老大让他上船。
上船之后,墨羽便设法将那十二箱金银所藏的房间透露给了丁凉。
原来,朱雀堂众人为策万全,并未将十二箱金银与其他托运的货物一起,放在船舱中的装货区,而是专门找了一间客房单独存放。不仅如此,他们还将这间客房两边的四间房占做寝室,既可以用来休息,也能防止有人对金银下手。自打上船以后,朱雀堂众人非但每日两班轮番看守从不间断,更是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挨个检查一遍,确认每个箱子的封条和锁完好无损。
丁凉一连观察多日,发现船上其他人只要一靠近存放金银的房间,便立刻有朱雀堂门人上前盯梢,要想从门窗处进入房内无疑是难于登天。不过,他也探出这间客房下方是“远胜”号的杂货房和厨房,除开饭点前后,甚少有人进出那里。
于是,丁凉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决定从杂货房的房顶处开个洞钻进朱雀堂存放金银的客房。
可是,丁凉很清楚,朱雀堂众人个个武功出类拔萃,要在这杂货房的房顶上开洞而不被这些人的耳朵听到,便只能另谋他法。
就在丁凉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看到外面厨房地上堆成一座小山般的柴火,顿时灵机一动。只见他从厨房找了一根粗柴火,往上面淋了点油,拿火折子点着,接着又回到杂货房中,在房顶上四处轻轻敲打了一番,找到一处被箱子压住的地方,再将点着的柴火举起来,用火去烧这处房顶。
“远胜”号通体木制,杂货房的房顶也不例外,丁凉烧了没多久,房顶便被烧成一大块碳。丁凉用手轻轻一抠,便抠出一个不小的洞来,连上面装金银的木箱箱底也险些被烧穿。
有了这洞,丁凉便可自由进出摆放着十二箱金银的客房,只要避开朱雀堂值守之人每隔两个时辰的进房检查,箱中的金银已是由着他仰取俯拾。
于是,丁凉每日都从房中的取出几千两白银来,或自己或让墨羽设法藏到油桶中。
这油桶虽是普通油桶,不过,丁凉在装油之前,先在油桶下面装了小半桶水,再以薄木板覆在水面上,木板上面铺以油纸,此时再往桶中加油,这油比水轻,中间又隔着油纸和木板,便不会进入水中。待要往木桶中装金银时,只需打开木桶下面的出油口,放些水出来倒了,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如此过了十多天,十二箱金银倒有一大半被丁凉悄悄装进了油桶之中。
随着“远胜”号一路北上,海上的天气越发寒冷了,一阵风雨过后,气温骤降,二十多桶油便一起凝固了起来,坚硬得如同石头一般,就算拿刀也很难剜出一块下来。如此一来,里面的金银也被牢牢定住,就算再怎么晃动,也不会发出一丝异响。
这时,“远胜”号来到济南府滨州地界,丁凉与那船老大议定,今日便靠港下船。
靠岸在即,丁凉悄悄取了些油在车轴上一一抹过,如此一来,虽然油桶的重量增加了不少,可车夫也并不会感觉重了太多。
船进港后,丁凉跟船老大结清了船费,便让车夫们将装着油桶的车推下船,此时车由上往下、车轴又被抹了油,自然没人察觉油桶之中另有乾坤。
丁凉带着车夫走出几里地后,转头向南,往青州方向而去。
原本丁凉是要墨羽半夜偷偷溜下船来,到青州与他会合的。可墨羽知道自己一走,势必会连累带她上船的厨娘,她这几日与那厨娘相处下来,深觉厨娘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实在不忍心害她被朱雀堂的人诘问追究,决定等到了天津卫后再行下船去。
丁凉也觉这样才能万无一失,便一口答应下来。
却说这丁凉带着车夫们,推着二十车、四十担油往南走了约莫三十余里地,来到一处集镇。
为防朱雀堂的人顺着车夫这条线索找到自己头上,便付了双倍的工钱将车夫们遣散了。待车夫们拿着钱高高兴兴离去,丁凉又在集镇上重新雇了一批力夫,继续往南去,如此这般换了四五回力夫,终于来到了青州。
丁凉还未去扬州前曾在青州置过一间房产,此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将四十桶油统统搬进房中,再生火将桶中的油化开,取出里面的金银藏于家中的地窖内。
待到第十日,所有金银都已取出,丁凉甫一得暇,便犹豫要不要北上去接应墨羽,他既担心墨羽在那虎狼环伺的“远胜”号上会遭遇不测,又担心自己此时出门而去,墨羽赶来会找不见他。
所幸,就在丁凉左右为难之际,墨羽姗姗而至。
原来,“远胜”号到了天津卫,朱雀堂众人终于发现十二箱金银被人盗去大半,六千多两黄金更是丝毫不剩。
朱广和、王甫等人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一边令所有人等不得下船,一边派人南下北上分别向堂主和总堂主禀报。其余人将船翻了个底朝天,可除了发现地上那个被烧穿了的大洞之外便一无所获。于是众人又将船上所有人挨个盘问了一遍,依旧是问不出个所以然。
至此,朱雀堂众人才想起半路上船又半路下船的贾老翁还有他那四十桶“油金子”:几万两金银,光是装就得几大箱,也只有装在那四十只油桶中才有可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
于是,朱广和将船老大叫到跟前,盘问贾老翁的来路。
船老大一听,也想明白了过来,顿时吓得他瑟瑟发抖,一屁股瘫倒在地。他原以为顺路给那贾老翁运几十桶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赚上几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没成想到头来却是一场灭顶之灾。被盗的金银折算下来足有十万两之多,莫说是他,就算是东家侯安只怕也要赔个倾家荡产。
朱广和见船老大的确对贾老翁来历一无所知,又看他跪在地上连连告饶,心知就算将他一掌打死也于事无补,只得暂且放过他,只是派人跟他即刻返回镇江向侯安报信。
贾老翁是在滨州下的船,朱广和急忙带着剩余七八名朱雀堂门人连夜赶往滨州,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贾老翁的蛛丝马迹。
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自然没人再注意墨羽的行踪,可她下船后也不敢即刻赶往青州。告别了厨娘,墨羽先是装模作样往顺天方向走了几十里地,确认无人跟踪自己,这才掉转方向,直奔青州而去。
墨羽、丁凉二人此刻正在地窖中,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堆积如山的金银。丁凉常常出入于豪富人家,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真金白银堆放在一起,墨羽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墨羽终于明白,为何青白朱玄四堂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一跃成为江湖上最炙手可热的门派,实在是因为四堂太有钱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自命清高的江湖中人也概莫能外。
墨羽本以为,凭借丁凉和她的妙手空空之术,说不定可以从此断了四堂的财路,进而瓦解四堂。可就眼前的景象来看,莫说是四堂高手如云,每次行动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即便是四堂将金银摆在那里任凭他二人搬运,也足以令他们望洋兴叹。
为什么会这样?墨羽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而答案也渐渐清晰,竟只有一个字:势!
那青白朱玄四堂之所以高手如云、日进斗金,所凭者正是一个“势”字,有势便不愁赚不到钱,有钱便不愁没人投靠,不愁没势,有钱便越有势,有势便更有钱,二者相生相长,至于那总堂主是否有一身盖世神功,反倒不重要了。而她墨羽单枪匹马,就算加上慧见,加上丁凉,也改变不了她势单力薄的现实,更改变不了她与四堂实力越来越悬殊的现实。
这种局面下,想要扳倒四堂、杀死总堂主,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武功并不重要,那总堂主可以搞出青白朱玄四堂来,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就算过去不可以,如今有了十万两白银,难道就不可以放手一试?
一念至此,墨羽开口道:“这么多钱,丁前辈打算怎么花?”
丁凉摇摇头,道:“丁某甘冒天险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墨姑娘你解解气。至于银子,墨姑娘你知道的,丁某向来视金钱如粪土,又岂会放在眼里。”
以丁凉的手段,又岂会缺银子花,墨羽早知丁凉会如此回答,于是嫣然一笑,道:“既然如此,墨羽可要自作主张了,丁前辈可不要心疼才好。”
丁凉没想到墨羽已有了花掉这些金银的打算,讶道:“墨姑娘打算做什么,需要这么多的银子?”
墨羽一字一顿却又斩钉截铁,道:“英……雄……大……会!”
丁凉更是如坠云山雾海,道:“英雄大会,什么英雄大会?墨姑娘,快说来听听,你究竟要做什么?”
墨羽便将适才心中所想一一向丁凉道明,末了,又道:“若要招揽天下英雄,还有什么比召开一个英雄大会更直截了当、立竿见影呢?既然如此,咱何不用这笔银子搞一个英雄大会来?”于是,便将心中计划一一说与丁凉听。
丁凉听完,怔怔地看着墨羽,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
如果说丁凉最初对墨羽产生爱慕之情乃是因为墨羽的绝世容颜,那么,之后他能搁下对墨羽的非分之想,全心全意教她轻功和妙手空空之术,更多是因为她的坦率、真诚和执着,而墨羽这一番话所展示出来的百折不回、玲珑剔透、雄才大略,更是让他耳目一新。
墨羽似并未注意到丁凉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蹙眉道:“不过,光有银子,恐怕还成不了事,若有个德高望重之人站出来振臂一呼,天下英雄才会趋之若鹜。德高望重之人,德高望重之人……”虽说墨羽出身伏虎帮,可一向只在桃花镇一带活动,直到几个月前才头一回离开京城,充其量也只能算个初涉江湖之人,又哪里知道江湖上有谁是那德高望重、足以一呼百应之人。
丁凉至此方知墨羽要搞英雄大会并非一时兴起,更不会说说便罢。
若说这次在朱雀堂一众高手眼皮子底下,用一招暗度陈仓偷来这几万两金银,还只能让丁凉觉得惊险刺激,那么,墨羽此刻正在谋划的英雄大会,并借助英雄大会招募天下豪杰,自立山头与青白朱玄四堂相抗衡,则更让丁凉心潮澎湃、豪气干云。
要知道,自从以“摘星手”名动江湖后,丁凉便以为自己注定要这般偷鸡摸狗、挥金如土地过一辈子,所以,他从未想过要去做一件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事。
于是,丁凉第一次有了一种感受:即便不是为了墨羽,他也愿意和墨羽一起去做这件事。
眼见墨羽愁眉不展,丁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来,于是凑脸过去,对墨羽道:“墨姑娘,丁某倒是知道一个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墨羽喜道:“真的?什么人?”
丁凉淡淡道:“古剑山庄,窦怀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