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意、石亨、单梦书三人策马循着火铳声来到跟前一看,眼前一幕顿却令三人一阵心惊肉跳:白茫茫一片的山洼里,百余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相互厮杀着,杀声震天,惨叫连连,厚厚的积雪被鲜血染得红一块、黑一块,夹杂着坑坑洼洼的脚印、东倒西歪的尸体,场面触目惊心。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交战众人竟似不止双方。其中一方身着大明军服,应是官兵无疑,而另外那些人,看相貌衣着像是蒙古人,这些蒙古人,有些在对大明官兵下手,有些则相互斗作一团。
萧意一眼认出交战众人中有蒙古人,顿时回想起自己被蒙古人收买险些害死于谦之事,一时怒从心头起,二话不说便策马冲了上去,石亨不及阻止,只好与单梦书紧紧跟上。
来到近前,石亨顿时认出这队官兵正是左卫营的人!
原来,这队左卫营官兵奉命搜捕“蒙古强盗”来到此处,正好撞见两伙蒙古人正相互厮杀,数量约在五六十人。领头的百户见我众敌寡,以为立功的机会到了,便下令包围两伙蒙古人。
待将蒙古人围得水泄不通,百户上前喊话:“兀那蒙古强盗,快快束手就擒,免尔等一死。”一连喊了三遍,也不知蒙古人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仍自顾自拼杀,丝毫没有要束手就擒的意思。
百户盛怒,令旗一挥,两百余官兵便呼喝着杀了上去。
谁知,甫一交手,左卫营官兵便吃了一个大亏,瞬间倒下二十余人。
这时,百户才听到蒙古人中有一人大喊:“将军大人,末将奉脱脱不花大汗之命,前来剿逆,还请退在一旁。”
这百户根本不认识什么脱脱不花,眼见手下兄弟死伤惨重,越发不肯退去,仍指挥手下往前冲杀。
几个回合下来,左卫营官兵死伤过半,百户这才慌了手脚,急忙拔出火铳朝天上放了一枪,想要召唤附近的同僚前来支援,没想到率先赶到的是萧意三人。
再说这两伙蒙古人。
其中一方正是最近这几个月将左卫城一带搅扰得鸡犬不宁的巴彦等人。这巴彦带着他召集来的鞑靼各部武林高手,接二连三越过长城潜入中原,大肆抢劫杀戮。他有心要将这滥杀无辜之罪嫁祸给瓦剌人,又生怕手下人失手被擒,便“吃柿子挑软的捏”,专捡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百姓下手。此番他们卷土重来打算故技重施,没想到一连跑了几十个村庄,所到之处十室九空,不由地大为扫兴。这日早上,众人起身之后,继续搜寻下手的目标。
而另一方自然便是卓力格图等人了。也是今日一早,卓力格图等人起身后,将王念唤醒,众人随便吃了些东西,便继续赶路去追巴彦一伙。说也凑巧,近晌午时分,众人忽然发现山边的雪地上出现大量脚印。卓力格图手下有那擅于追踪行迹之人,下马一番观察,从足印大小、样式推断出这伙人正是蒙古人。众人心中大喜,暗道:“没想到,一场大雪竟让巴彦等人暴露了行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于是策马便追。
巴彦等人越长城而入中原,自然没有马匹可用,不多时,便被卓力格图等人追上。卓力格图用蒙古话向巴彦等人喝到:“巴彦,你好事做尽,我奉大汗之命,拿你归案。”
巴彦见来人不过十余,并不放心上,口中哈哈一笑,道:“脱脱不花是你的大汗,可不是我的大汗。”
双方再不多言,各持兵刃厮杀作一团。卓力格图对王念道:“你先躲在一旁,若在下不敌,切记逃命要紧。”不等王念答话,便拍马冲了上去。
王念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心中实在害怕,等到两股人斗成一团,她连是敌是友都难以分清,就算想上前助卓力格图一臂之力也是无从下手。无奈之下,王念只得依卓力格图所言,在远处找了一块大石头藏在后面,静观场上形势。
不多时,左卫营官兵杀至,加入战团,场面越发混乱,王念眼见死人越来越多,越发不敢走出去了。
就在卓力格图、巴彦、明军三股人马杀得不可开交之时,萧意、石亨、单梦书三人三骑赶至。王念藏身之处离战场太远,因此并未认出萧意来。
萧意一见蒙古人,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见他一个跃身上前,途中一记“蜻蜓点水”从死人手中捡起一杆长枪,身形却丝毫未慢下来,手中长枪径直朝一名蒙古人刺了过去。
萧意身后,石亨、单梦书快马赶至。
石亨看清官兵军服,认出那名百户是领头之人,便冲那人道:“这位百户大人,本官乃是宽河卫指挥佥事石亨,闻令声赶来相助。”
那百户一听心中大喜,忙退到石亨跟前,道:“多谢石大人,这伙人手底功夫硬得很,石大人请当心。”
石亨却并未下场,又问道:“百户大人,可知这些蒙古人是何来路?为何自相残杀?”
百户这才想起,适才他们来时这伙人已经在混战了。只不过,他当时一心只想着剿匪立功,根本没有细想这伙蒙古人为何会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如今被石亨一问,百户心中顿时一阵慌乱,嗫嚅道:“下官……下官不知。”
石亨暗道:“这个蠢货,是敌是友都没分清,就让弟兄们冲上去送。就算想立功,也该先‘坐山观虎斗’,等两边的人打得两败俱伤再上啊!”嘴里喝道,“让你的人退后,无谓再上去送死了。”
百户闻言,忙道:“是,石大人。”手中令旗一挥,喝道:“撤!”明军官兵闻信,纷纷往后撤去,有几个腿短撤不及的,顷刻间便做了刀下亡魂。
单梦书跟在石亨身后,眼睛却盯着萧意,听了石亨与百户的对答,忙喊道:“师弟,快回来!”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三人倒在萧意的长枪之下,此刻听见单梦书呼唤自己,萧意急忙挥长枪逼退眼前两人,一个提气疾掠,回到单梦书、石亨二人身边。
单梦书嗔道:“你这呆子,没看见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萧意这才恍然,忙道:“师姐教训得是。”
一时间,萧意三人连同近百名明军官兵竟成作壁上观之势。
场上,巴彦正自暗暗叫苦。一开始,他仗着手下人多,对追来的卓力格图等人并不放在心上。可等到两边的人交上手,巴彦才察觉卓力格图武功出神入化,片刻之间,便有七八人死在卓力格图手下,其余诸人也是互有死伤。
眼见自己带来的四五十人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便折损了一小半,四周还有一众明军官兵虎视眈眈,便不由他心里不慌、心里不苦。
巴彦哪里知道,卓力格图此刻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说卓力格图武功高绝,可他所练的这门武功极耗内力,连杀七八人后,顿时感觉五脏六腑俱在翻滚,内力不继之相渐渐凸现。
与此同时,他带来的十六人只剩下不足双手之数,他既要照应同伴,又要招架敌人,难免左支右绌。为减少内力消耗,卓力格图不得不转攻为守,勉力支撑,这也是为何他无暇抽身出来,向那白户道明原委。
巴彦并不知卓力格图内力难以为继,更怕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明军官兵,暗道:“此时不走,等下只怕就走不脱了。”于是仰天一声唿哨,领着手下众人就要往外突围。
巴彦的人仓皇而逃,卓力格图顿觉压力尽消,一边用蒙古话喝令手下去追,一边回头冲百户所站的位置道:“将军大人,适才多有得罪。”
石亨见他会说汉话,便问道:“阁下何人?”
卓力格图回头看了一眼,见巴彦等人在积雪之中举步维艰并逃不远,顿时放下心来,便回头对石亨道:“在下瓦剌人卓力格图,奉脱脱不花大汗之命,前来剿逆,来此之前已向大明皇帝请旨恩准。”
石亨并未收到蒙古大汗派人入境剿逆的消息,可眼见卓力格图谈吐自若,料其所言非虚,便又问道:“阁下奉命剿灭的究竟何人。”
卓力格图急于追敌,却又怕跟明军产生误会,只得道:“此事一言难尽,还望将军大人容我后禀。总之是这伙逆贼潜入中原滥杀无辜,还妄图嫁祸我瓦剌一族。”
石亨与那百户对望了一眼,都在心中道:“果然是他们!”
卓力格图见石亨点了点头,便道:“各位将军大人,请恕在下不能耽搁了,告辞!”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追了上去。追至一半,想起一事,于是朝远处大喊了一声,道:“王姑娘,在下先行一步,你去找这几位将军带路吧。”
众人朝卓力格图喊话的方向看去,见一女子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正是王念!
王念看了一眼卓力格图远去的方向,一咬牙,朝众人这边狂奔过来。
众人也看出这王念一身汉人打扮,便策马迎了上去。
萧意眼尖,走未多远,便认出王念来,顿时心中一阵狂喜,一边狂奔,一边喊:“念妹妹,真的是你?”
王念也认出了萧意,应道:“萧意哥哥?”
二人同时加快脚步,朝对方飞奔过去。萧意一把将王念抱在了怀中,不住道:“萧意哥哥对不起你。”王念则哭成了个泪人,一边哭,一边道:“萧意哥哥,我找你找得好苦!”
萧意点头如捣蒜,道:“萧意哥哥知道,萧意哥哥再也不敢丢下你一个人了。”
王念将头埋在萧意怀中,任眼泪恣意流淌。
突然,王念似想起什么,抬起头,将泪水一抹,道:“萧意哥哥,快去帮卓大哥!卓大哥在追蒙古强盗。”
萧意一愣:“卓大哥?”
王念道:“就是刚才那个人,他叫卓力格图。”
众人这才想起刚才那人正是自称卓力格图。
萧意将王念扶起,道:“好,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又对石亨道,“石大哥,既然卓力格图的确是来剿逆的,我们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众人之中,以石亨官阶最高,自然也都唯他马首是瞻,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向他投去。
石亨见蒙古众人已经跑远,众人之中又只有他三人有马匹,便道:“百户大人,积雪深厚,行军不易,不如就由我们三人骑马去追,你派兄弟们联络其他几路人马赶来支援。”
百户连连点头,道:“是,石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石亨、萧意、单梦书三人飞身上马,沿着脚印方向追了过去。
王念在身后喊道:“萧意哥哥,当心!”
追不多时,卓力格图等人便映入眼帘,接着,便看见巴彦等人正自狼狈逃窜。
就在这时,只听卓力格图一声暴喝:“巴彦!”话音未落,手中弯刀便飞了出去。说也奇怪,那弯刀好似长了眼睛一样,径直朝巴彦身上砍去。
巴彦能召集这许多鞑靼高手,自身武功也是不弱,听得身后弯刀劈空之声,急忙转身,正好看见弯刀迎面劈来。
大惊之下,巴彦一个仰面朝天,弯刀擦着鼻子飞过,吓出巴彦一身冷汗。
没等巴彦缓过神来,那弯刀竟又自行绕了回来,依旧朝巴彦劈去。
巴彦何时见过这等神功,心中大骇,挥刀向弯刀砍去,两刀交击,弯刀应声飞出,落在了雪地上。
巴彦这一慢,卓力格图带着手下追了上来。巴彦怎肯坐以待毙,一挥手,双方又缠斗在一起。
卓力格图认准巴彦,一个飞身便扑了上去,人在空中,那柄弯刀竟又飞回他手中。
虽说弯刀从飞出到飞回前后不过短短一瞬,却看得萧意三人瞠目结舌。可眼见两边已经交上手,三人来不及细想,忙策马冲了过去。
来到跟前,三人分辨不出捉对厮杀的人中哪个是卓力格图的手下,哪个是巴彦的手下,便索性一起朝卓力格图对面的巴彦招呼了过去。
巴彦被卓力格图刚才那一招飞刀神技吓得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顿时被卓力格图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等到萧意三人围攻过来,巴彦更是魂飞魄散,一个转身便要往外逃。
萧意长枪一挥,一记“哪吒探海”,将巴彦刺倒在地,长枪一收,巴彦后背顿时血流如注。
卓力格图上前,一肘将巴彦打晕在地,又为他止住后背流血。
巴彦手下见巴彦倒地不起,顿时军心大乱,纷纷作鸟兽散。如此一来,是敌是友便一目了然了,萧意三人与卓力格图手下一道,如砍瓜切菜一般,瞬间撂倒了十余人。其余人见势不妙,纷纷跪地求饶,被卓力格图手下拿绳子绑了起来。
卓力格图探了探巴彦,知他还未死去,这才放心,起身向萧意三人道:“卓力格图谢三位侠士仗义相助。”他看三位武功不俗,知道这些人并非大明官兵,所以以“侠士”相称。
石亨上前道:“在下大明宽河卫指挥佥事石亨,这位是屏门的萧意、单梦书。”
卓力格图拱手道:“原来是石大人,失敬,失敬。”看了一眼单梦书,道:“早听说中原人杰地灵,真是名不虚传!两日之内,便叫在下得见两位巾帼女侠,幸何如之。”
萧意想起王念与这卓力格图认识,便问道:“阁下如何遇到我妹妹王念的?”
卓力格图望着萧意,也是一脸惊讶,道:“阁下便是王姑娘的哥哥,萧意?”
萧意点点头,道:“正是。”
卓力格图朗声一笑,道:“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王姑娘昨天还失魂落魄不知去哪找你,没想到今日便遇见你了,当真是可喜可贺。”于是便将昨日如何遇见王念之事说与了三人听。
正说话间,身后呼喝之声大作,数百大明官兵蜂拥而至,自有石亨前去说明一切。
王念也已赶至,见萧意、卓力格图俱都安好,心中欢喜无限,一手拉一个,又说又笑。
不多时,官兵们便将散落各处的尸首收拾停当,又将未受伤的巴彦手下套了镣铐,这才起身向左卫营方向赶去。
一路上,单梦书也无多话,只是静静看着萧意与王念互诉衷肠,心中五味杂陈。
左卫营指挥使早已闻讯,跑出老远前来相迎,见众人载胜而归,顿时喜出望外,一面着人向于大人复命,一面设宴招待有功将士。
萧意、王念、单梦书、石亨、卓力格图五人年纪相仿,又都算得上是江湖中人,自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宴席散去,五人仍不觉尽兴,索性抱一坛酒回到营帐,围着篝火畅饮达旦,方才沉沉睡去。
次日,左卫营指挥使过来传话,于谦于大人召见众人。众人不敢怠慢,押解着人犯奔大同府去了。
来到驿站,萧意见于谦依旧住在那间房内,顿时又回想起那晚刺杀于谦之事。虽说时过境迁,可萧意心中仍是感慨万千。
于谦将卓力格图、巴彦等人传到面前问话。那巴彦自知有死无生,索性一口咬定自己是脱脱不花派来中原的,可他手下中有几个贪生怕死的,被石亨一拷问,便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于谦根据连日来搜集到的情报线索,细一比对,很快便查明了事情真相。
于是,于谦命人将巴彦等人锁进大牢,又亲自拟了三道奏折,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一道乃为禀明此次边塞骚乱真相,一道乃为奏请皇上依律将巴彦等人问罪,一道乃为奏请封赏石亨、左卫营将士。
至于卓力格图、萧意等人,既非戍边将士,也就不在奏请之列了。好在众人已经各得其所,倒也不以为意。
于谦为官清贫,无可招待。萧意五人便带着卓力格图及其手下来到子归客栈,这子归客栈原是大同一带寻找王念的屏门子弟互通消息之所,如今王念既已寻回,便成了众人饮酒庆贺、传递喜讯之所。
卓力格图本拟即刻返回蒙古向脱脱不花大汗复命,架不住王念一再挽留,在子归客栈一连住了五日。
萧意心知此次能一举寻回妹妹王念,石亨功不可没,他既答应石亨要指点他武功,自然言出必践,便趁此机会将“草木”卷□□夫要领向石亨一一讲解,单梦书恰好最近也在跟萧意练习卷□□夫,三人便索性一同研习起来。
王念素来对习武之事兴致乏乏,跟萧意三人练了不到半日,便撇下三人,找卓力格图去了。二人或骑马或坐车,几日之内,便将大同一带风景名胜尽数游览了一遍。
也是这几日,王念渐渐发觉她对萧意更多是亲人之间的依赖,而对卓力格图则才是女子对男子的爱慕。只因她从未对任何男子有过爱慕之心,便错将对萧意的依赖当做了爱慕。
一想到卓力格图不日便要离去,王念难免黯然神伤。她此时还小,尚不明白这正是爱慕与依赖的区别所在:若是依赖一人,只要他在身边,你便会觉心安;可若是爱慕一人,即便他在身边,你也会因各种已发生或未发生之事而心乱如麻。
这几日里,萧意时常想起卓力格图控弯刀将巴彦逼停那一幕,心中总觉得卓力格图这一招似乎就是古木师父临行前那晚所描绘的御剑之术。
可萧意清楚记得古木师父说过:要练“风月”、先练“百川”;要练“百川”,先练“草木”,可自己的“草木”卷三年前才遗失,蒙古人绝不可能这么快拿到并练成“草木”,那就更加不可能练成“风月”了。
“莫非‘风月’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练成御剑之术?”
萧意知道打探别人的武学渊源乃是武林大忌,因此,尽管疑窦丛生,却也只能默默藏在心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众人终究还是到了要说分别的时候。这一晚,石亨做东,为卓力格图等人饯行。
散席之后,石亨收到消息,连夜赶回了宽河卫,其余众人则各自回房收拾行李。
王念趁着酒意来到萧意房中,对萧意道:“萧意哥哥,念儿有事求你。”
萧意扶着王念喝了一碗解酒的参茶,才道:“念妹妹有事便说,有什么求不求的?”
王念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红得发烫的脸蛋,终于鼓足勇气,道:“念儿想跟卓大哥去蒙古。”
萧意闻言大惊,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蒙古人凶残成性,哥哥怎么放心你去蒙古?”
王念早知萧意不会同意,眼泪瞬间顺着脸颊扑簌簌往下掉,萧意顿时慌了手脚。
只见王念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你怎么知道蒙古人就凶残成性了?你见过几个蒙古人?那卓大哥难道也凶残成性?”
萧意一时语塞,这么多年,他一直受外公秦关、师父古木言传身教,蒙古人凶残成性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可说到底,他既从未亲眼目睹过,也未亲身经历过。反倒是这几日与卓力格图以及他一班手下朝夕相处,令他觉得蒙古人和汉人其实并无分别,甚或比汉人更多几分坦率真诚,更多几分仗义豪迈。
萧意自知理亏,只得柔声道:“念妹妹,是哥哥说错了,你那卓大哥当然不是凶残成性。”
王念听萧意这句“你那卓大哥”格外受用,不由地心中一甜,顿时化啼为笑,顺势倒在萧意怀中,又将萧意的手抓来替自己擦眼泪。
萧意轻轻搂住王念,接着道:“只是,萧意哥哥舍不得念妹妹一个人去蒙古那般遥远苦寒之地。”
王念闭上眼,享受着萧意带给她的安全和温暖,道:“卓大哥说了,这次回去向大汗复命之后,他便辞官不做,随我一起来中原,跟我一起练中原武术。”说到这里,她眼睛又亮了起来,抬头看着萧意道,“卓大哥武功可好了,树上的柿子,他站在地上便可摘到。”
萧意心中一动,问道:“念妹妹可曾问过他练的是什么功夫?”
王念摇摇头,道:“其实,要练那么好的功夫干什么,爬到树上不是一样能摘到柿子?”
萧意为之气苦,却也知他这妹妹心善如水,就算让她学会一身神功,她也一定不肯用来杀人。
王念见萧意半晌不说话,又撒娇道:“萧意哥哥,你就答应了吧。有卓大哥保护,念妹妹不会有事的。”
萧意无奈,只得点头道:“念妹妹既然一心想去,萧意哥哥又怎会不同意。只是哥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就不能陪念妹妹一起了。”
王念见萧意同意了,立时便从萧意怀中钻了出来,雀跃道:“谢谢萧意哥哥!”转瞬又道,“不行,我还没跟卓大哥说,我得赶紧告诉他去。”
萧意心道:“看来,真是这傻妹妹一心要去蒙古,倒不是那卓力格图主动提的。”顿时又安心了许多。
王念一头扎进卓力格图房中,见卓力格图正与手下议事,脸上一红,转身就要走。有一大汉哈哈一笑,道:“王姑娘,来都来了,干嘛走啊?该走的是我们几个。”众人哄然大笑。
卓力格图道:“你们又欺负王姑娘。”
王念得卓力格图撑腰,转身便不走了,道:“卓大哥,他们欺负我,你罚他们吧。”
卓力格图苦笑道:“你想怎么罚?”
王念摸摸头,又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几人道:“要是不罚,我们就走了啊。”说完便一哄而散,只剩王念与卓力格图在房中。
卓力格图道:“王姑娘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被这么一闹,王念刚才的兴头有些退去,嗔道:“没事便不能来了?卓大哥明日便要走了,难道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卓力格图一时哑然,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
王念见他神情局促,心中有些不忍,柔声道:“知道你说不出来,我来说吧。”
卓力格图长舒一口气,道:“好,在下洗耳恭听。”
王念一脸无奈,道:“以后别‘在下’、‘在下’的了,好见外呢。”
卓力格图点点头,道:“好,好……在下以后不说了。”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一次,立马掩起口鼻,一脸歉然。
王念道:“卓大哥,你在蒙古可有家室?”
卓力格图没想到王念忽然有此一问,摇头道:“在下,哦,不……我自幼便被脱欢太师选中,与一班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一起,苦练武功近二十年,直到去年才得以出来为大汗办事。所以,一直未曾娶妻。”
王念道:“那卓大哥觉得念儿如何?”
卓力格图这才明白王念心意,不禁怦然心动,抓着头道:“王姑娘貌若天仙,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好姑娘,我实在想不出世上还有哪个姑娘能比王姑娘更好。”卓力格图早就对王念爱慕不已,可他一直觉得自己一介武夫,配不上貌美如花的王念,自惭形秽之下,哪敢开口向王念表露心迹。眼看自己明日就要返回蒙古,便索性将这念头埋在了心底。此刻察觉到王念的心意,不由他不欣喜若狂。
王念脸上更红,低头道:“我刚刚去求萧意哥哥,他答应我跟卓大哥一起去蒙古了。卓大哥说过,回到蒙古向大汗复命之后,便辞官随我一同来中原练功,说话可不能不算话。”
卓力格图心中大喜,捉住王念的手,道:“真的?王姑娘愿意跟我一起去蒙古?”
王念头更低了,声音几不可闻,道:“你还叫我王姑娘?”
卓力格图知道自己又说错话,改口唤了一声:“念妹妹。”
二人俱是欢喜无限,并肩坐在一起,盘算着去蒙古的行程,直到店小二送来洗脸水。王念见时候不早,急忙忙向卓力格图话别,满心欢喜地推门出去了。
次日一早,子归客栈门前人喧马嘶,好不热闹。
卓力格图本拟为王念雇一马车,却被王念一口回绝,道:“坐马车去蒙古像什么样子?我又不是和亲的公主。”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卓力格图也只能由她。
王念不理会众人笑话,对单梦书招了招手。单梦书兀自不敢相信王念是在叫她,脸上表情分明写着:“王姑娘,你是在叫我吗?”
王念用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客栈后院。
单梦书满心疑惑,跟在王念身后,缓缓走了进去。
没等单梦书开口,王念上来便道:“梦书姐姐,我去蒙古之后,萧意哥哥便交给你了。”
单梦书脸上一红,忽然又怕被王念发现自己脸红,便将脸扭到一边,悄声道:“王姑娘,你说什么呢?”
王念凑到单梦书跟前,道:“好姐姐,这里就我们两个,你还要不好意思?”
单梦书轻轻吸了一口气,让寒风渗入五脏六腑,感觉脸上的红褪去了些,这才摇摇头,道:“我才没有不好意思。”
王念道:“还不承认,我问你啊,那天萧意哥哥抱我的时候,你是不是把头转过去了?还有,萧意哥哥给我夹了一块烧鹅,你后来是不是再没碰过那碟烧鹅?”
单梦书道:“你们两个没羞没臊的,难道要我盯着你们看?再说了,我一向不爱吃烧鹅,偏你人小鬼大心思多。”
王念道:“骗人,萧意哥哥给我夹烧鹅之前,我分明看到你很爱吃的样子。姐姐分明是在吃醋,只是故意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单梦书道:“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吃醋?”
王念见单梦书无论如何不肯承认,重重地叹了一息,不再说话。
单梦书见她不再说话,反而奇道:“你叹什么气?”
王念摇了摇头,道:“一个真傻,一个装傻,到头来,有缘无份又怪得了谁?算了,我懒得管你们了。”转身便要出去。
单梦书急了,一把拉住王念,道:“好妹妹,别走,把话说清楚。”
王念道:“你都说我是个小丫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单梦书捏了捏王念脸颊,道:“好了,姐姐知道错了。你不是小丫头,试问这个世界上,哪个小丫头敢只身一人,跟着她的卓大哥远去蒙古?”
王念把头一扬,道:“姐姐这话算是说对了,妹妹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还会把我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不放它走。这回别说卓大哥去的是蒙古,就是天涯海角,妹妹也一样奋不顾身陪他一起去!”这王念,自幼习武,却从未下场与人动过手,别人打斗时,她也只敢躲在远远的地方,横看竖看都是那种柔弱到骨子里的女子,偏偏此时,面对她想要的,面对她所珍爱的,她又可以那么勇敢、果断、直接。单凭这份勇气,便足以叫天下英雄汗颜。
单梦书低下头,道:“梦书怕的,又怎会是蒙古,又怎会是天涯海角,梦书怕的,是会错意、付错情,是悔不当初,是恨错难返。”
王念道:“你当妹妹不怕吗?可妹妹更怕今天没有跟卓大哥走,余生都在悔恨之中度过。”
单梦书点点头,道:“妹妹今天这番话,姐姐真是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王念道:“那你可知哪个真傻?哪个装傻了?”
单梦书脸又不自觉地红了,轻轻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正当二人窃窃私语时,墙外传来萧意的声音:“念妹妹,念妹妹?”
王念道:“来了!”拉着单梦书便出来了。单梦书一见萧意,红着脸低下头去,把萧意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念嘿嘿一笑,对萧意道:“萧意哥哥,念儿看在你答应我去蒙古得份上,给你预备了一份厚礼,你要小心收好了。”
萧意摸了摸头,道:“什么厚礼,在什么地方?”
王念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拉着单梦书的手暗暗使了使劲。
单梦书会意,脸红得更厉害了,却又怕被萧意看出端倪,愣是不敢挣脱王念的手。
萧意望向单梦书,意思是问:“师姐,你可知道是什么厚礼?”单梦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萧意也不知单梦书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见告。
片刻间,三人来到客栈外,王念走到卓力格图身边。
卓力格图拱手道:“萧意兄弟请放心,在下一定好好照顾令妹。”
王念喜道:“你说的,到时候我掉一根头发,萧意哥哥就给他一拳。”
萧意道:“拜托,拜托!”明知王念在逗他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卓力格图又拱手朝众人道:“卓力格图此来中原,得遇诸位,实乃三生有幸,然卓力格图有命在身,不敢多留。有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后会有期了!”
众人相互抱拳,皆道:“后会有期!”
卓力格图、王念等人纷纷提跨上马,伴随着一声声“驾!”马儿发出悠长的嘶鸣声,众人渐行渐远。
萧意看着众人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单梦书便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萧意心中所想,在六七日前,他尚视蒙古人为仇雠,可如今,他竟让蒙古人带走了他至亲的妹妹,世事变幻,风云万千,他一介凡夫又岂能逆料。
单梦书则想,点醒装傻之人,王念妹子不过用了三言两语,可要点醒真傻之人,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费却多少心思。
此时的大同,风雪初霁,红日当空,雪地上的马蹄印一路延伸,直到天际。
诗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