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大同,一片风平浪静。
入夜,白虎堂众人换上夜行衣帽。为免给紫荆客栈招来麻烦,众人从后门僻静处翻墙而出,以这些人的武艺,自然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众人聚集在驿站南面的一处巷子内。
按照日间商议,由轻功最好的“两仪剑”柳无极出手,其余人在后照应。
柳无极冲身后众人点头示意后,觑准巡逻守卫走远的空当,身形一晃,来到驿站山墙外,接着,脚尖轻轻点地,越过围墙,落在了驿站内。
按照萧意描述,柳无极认准于谦寝室所在,一个起落便来到门外。
环顾四周并无动静,柳无极一手握在两仪剑上,一手在门上敲了两下,轻轻问了一句:“于大人,睡了吗?”只要于谦一答应,他就能辨明于谦所在方位,凭他的轻功和剑法,于谦绝活不过一弹指。
可柳无极没想到的是,他的话音刚落,却有一大一小两个声音同时传入耳中:“什么人?”
小的那个声音是从门后传出,说话之人正是兵部左侍郎、河南山西巡抚于谦于大人。于谦此刻正在挑灯夜读,也没想到门外问话之人竟是来刺杀他的,就这么随口应了这么一句。
大的那个声音从柳无极身后传来,声如洪钟,划破夜空。
柳无极久经江湖,心知不妙,急忙一掌劈开面前房门,两仪剑也在同一时间出鞘,发出“仓”的一声。
也是不巧,房门倒下之际,正好将于谦面前的蜡烛扇灭,顿时,屋内一片漆黑。不过,柳无极早已辨明于谦方位,根本不需要点灯。
黑暗中,柳无极飞身跃起,两仪剑径直朝于谦刺了过去。一剑刺出之际,柳无极脑海中就已想好该从那处撤离。
于谦尚惊愕于门倒灯灭,却不知黑暗中有人提剑杀至,不过,就算知道,他也绝无可能躲过柳无极的两仪剑。
七尺,四尺,两尺,一尺,六寸……
就在柳无极以为就要得手之际,忽听得身后风声大作。柳无极听得分明,有人在身后打了自己一掌,如无意外,就是刚才呼喝那人。
柳无极若不顾自己性命,拼着吃这人一掌,将手中无极剑再往前送四寸,便能结果了于谦性命。可是,柳无极偏偏是那爱惜自己性命胜过一切之人,绝不肯为了白虎堂、为了杀一个于谦,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想也不想,柳无极回剑转身,而那人一掌也已印至胸口。
柳无极不亏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当下挺剑在胸,右手握剑柄、左掌抵剑身,以双手同时运剑,护住心肺要害。——这也是他唯一能接下来人这一掌的法子。
只听两仪剑发出一声苍吟,来人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两仪剑上,一股极强的劲道透过两仪剑传递到左掌,又透过左掌传递至全身。
柳无极暗呼一声“好险!”借来人一掌之力,迅速向后退了两步,身形一晃,从门口逃之夭夭,轻功之高,确是令人咋舌。
于谦仍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听见黑暗中一个人对他:“于大人,没事吧?”
“看来,这人是来救自己的。”于谦醒悟过来,当下定了定心神,答道,“本官无恙,阁下何人?”
那人也不回答,冲外面喝了一声:“快,保护于大人!”话音未落,人已追了出去。
萧意这边,众人一听那声“什么人?”便已猜到柳无极那边出了意外。朱南山悄声道:“你们几个去助柳兄一臂之力,记住,别恋战!”便有四人应声而出。
驿站之中早已乱作一团,呼喝声、摔门声此起彼伏。
率先跑出来的正是石亨,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保护于谦,因此,连续两晚,他都是和衣而睡,刀不离手。适才他正昏昏欲睡,忽听得门外有状况,顿时一个激灵,人也清醒过来,起身提刀便冲了出去。
夜色下,石亨见于谦寝室房门被毁,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冲出。他不知谁敌谁友,并未贸然追出去,而是一个健步冲到于谦门前,高声道:“于大人!”
于谦尚自惊魂未定,一听到石亨的声音,不由地心中大喜,忙道:“是石大人吗?老夫在此。”
石亨见于谦无恙,长舒一气。一问一答间,石亨人已进得房中,他将于谦扶到床边,自己持刀护在他跟前。
于谦道:“石大人可知外面这些是什么人?”
石亨只知保护于谦的是屏门的人,却不知行凶的是什么人,只得答道:“回于大人,下官也不是很清楚。”
这时,巡抚衙役们哄哄嚷嚷地聚在了于谦门口,火把也掌了起来,驿站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有人在于谦门前跪倒,口呼:“于大人,下官救驾来迟,还请恕罪。于大人可还安好?”
石亨朗声道:“本官乃是宽河卫指挥佥事石亨,于大人安然无恙,尔等速速去追刺客。”于谦也道:“本官没事,你们照石大人吩咐去做。”
这些衙役也都听过石亨之名,知道他武艺高强且与于谦交情不浅,听二人如此吩咐,便有人回道:“是,于大人、石大人!”接着又道,“赵九、王小,你二人留下来保护大人,其他人,给我追!”一群人高喊了一声“是!”便呼呼喝喝地冲了出去。
众衙役刚冲到驿站门口,便与白虎堂四人打了个照面。白虎堂四人也不客气,见面便施杀手,顿时便倒下三个衙役,其余衙役却依旧如潮水般冲过来。
白虎堂四人敌不过衙役人多,且战且退,又杀了人后,已退出驿站数十丈远。
耳听得驿站之内声音渐渐消停,朱南山回头对赵一田道:“赵兄,你与萧意就在此地等候,见机行事,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赵一田闻言,忙道:“朱兄放心!”
原来,朱氏兄弟既怕萧意有什么闪失触怒总堂主,又不敢将萧意投闲置散惹萧意不快,也是颇有些左右为难。不过,按他们预计,柳无极一进一出,此事便大功告成,根本轮不到萧意出手,自然也就不用萧意冒险了。
却没想到,柳无极那头出了意外,众人只得按照计划走下一步,到了这时候,朱氏兄弟也就顾不上惹萧意不快了。为避免萧意有什么三长两短,朱氏兄弟不但不让萧意出手,还专门安排赵一田负责照看萧意。
萧意只道朱氏兄弟嫌他武功太差,除了暗下决心好好练武之外,倒也并无其他想法。
任务分派完毕,只听得朱南山一声唿哨,太行双杰朱南山、朱东海,以及另外七名白虎堂堂众纷纷跃出,朝驿站方向冲了过去。
却说此时,单梦书与季浩、季瀚三人正在民宅中休憩,忽听得驿站内喧哗之声大起,急忙冲将出来,季浩跃上屋头,往驿站方向一看,道:“不好,有刺客!”
季瀚道:“单师妹,你快去请史师伯他们,我们去帮风师伯。”
不等单梦书回话,二人已顺着屋脊往驿站方向冲了过去。
单梦书本也想去助师父风过岗,可两位师兄既有吩咐,她也只好施展轻功,一路往土地庙方向奔去。
朱氏兄弟带着七人冲进衙役时,面前只有两名衙役,正是那赵九和王小。未等两名衙役发出呼救声,朱南山、朱东海已飞身过来,一刀一个结果了两人性命。二人身后,另有两人持兵刃冲进于谦寝室,另外五人四散而开,占据了驿站边角以作策应。
正当众人以为一击必中之时,忽听得头顶一阵瓦砾之声,四堂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于谦寝室的房顶上突然冒出三道黑影,伴着瓦砾之声,三道黑影已经破瓦而入。
朱氏兄弟心中暗叫一声“糟糕!”却知已经来不及提醒进入于谦寝室的两人,当下不及细思,二人提刀便冲了上去。
却说进入于谦寝室的两名白虎堂堂众也听到了瓦砾碎落之声,循声望去,瓦片已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当中一人不管不顾,顶着瓦片挥剑冲向石亨。原来,黑灯瞎火之下,他并未看见床上坐着的于谦,便误将石亨当做于谦杀了过去。
另外一人知道瓦片落下定有蹊跷,侧身躲开瓦片,提剑护住周身,口中喊道:“庄兄,留神!”
就在这一瞬间,屋顶三道黑影已经落到房中,自然都是屏门弟子,为首一人正是于信。
原来,这晚轮到这三名弟子跟着屏门长老风过岗值守,四人藏身在驿站一处角楼屋顶上,将驿站内的情形一览无遗。
风过岗内功深厚,那“两仪剑”柳无极刚来到于谦寝室门口,他便察觉到了,匆匆交代了一句“静观其变!”便冲了上去,眼看拦不住柳无极,只好“围魏救赵”,一掌印向柳无极后背。
于信三人知道风过岗武艺高强,见他追了出去,倒也并不担心。于是,三人便按照风过岗交代,依旧埋伏在屋顶上,直到看见太行双杰一行九人冲进驿站。
既生变数,于信三人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可眼前忽然出现九人,他们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下手,直到看见有两人冲进于谦房中,三人这才当机立断,决定先救于谦。三人怕来不及出手,飞到于谦寝室的屋顶上后,径直震碎瓦片落入房中。
瓦片落地,星光洒入室内,于信甫一站定,便看见白虎堂堂众挥剑刺向石亨这一幕。于信也不认得于谦,情急之下,手中铁棍搠向那人,口中喊道:“于大人,当心!”
话未落音,于信忽然见那白虎堂堂众似乎突然停顿了下来。于信不敢大意,手中铁棍去势不减,径直刺入那人后背。那人在铁棍一击之下,又往前进了半尺,于信这才看见那人后背有刀尖露出。原来,此人在被自己铁棍击中之前就已经中了一刀,难怪刚才整个人都停顿了下来。
于信、石亨二人几乎同时将手中兵器收回,那人前中刀后中棍,顿时瘫到在地,一命呜呼。
于信这才看清石亨背后另有一人,顿时便明白过来,拱手道:“阁下可是石亨,石大人?”心道:“看这人一身装扮,定是师妹口中的石亨了,否则又怎会这么巧出现在此。”
石亨见他认得自己,知道于信必是屏门弟子,拱手还礼道:“正是在下。”石亨本是武林出身,此刻面对武林中人,他也不必打官腔,便以“在下”自称了。
与此同时,两位屏门弟子已和另外一名白虎堂堂众斗在了一起。白虎堂那人忽然见面前出现四名敌人,而身边同伴已经倒地不起,大惊之下,且战且退。待退至门口,又被于信一棍搠在心口,这时,太行双杰正好提刀进入屋内。
于信道:“石大人,保护于大人!”转入加入战团,与太行双杰厮杀了起来。于信使棍,在房中出手多有不便,于是,一式“横扫千军”,想将太行双杰逼出于谦寝室。
太行双杰见冲进屋内的两名同伴已是凶多吉少,留在屋内势必要以寡敌众,倒不如尽快与身后五名同伴会合,再凭借人数优势将房内这几人干掉。二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顺势撤出房外。
于信三人追着太行双杰冲了出去,刚来到院中,之前占据边角的五名白虎堂堂众已各提兵刃杀了过来,顿时便将于信三人围在了当中。
于信三人身为屏门弟子,武功自然不弱,可眼前面对的却是七名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顿时便落入了下风。不出片刻,一名弟子倒地不起,另一人也受伤不轻不省人事,只剩于信将手中铁棍舞得呼呼作响。于信内力深厚,一根铁棍在手,大有万夫莫开之势,白虎堂七人一时间竟是奈何不了他。
正当于信难以支撑之际,身后传来声音:“师兄,我们来了!”正是季浩、季瀚两兄弟,二人从屋顶一跃而下,冲上来替于信挡住三四人,此时的于信早已汗流浃背,气力俱竭。
虽说仍占着上风,可白虎堂堂众却无不暗暗心惊:“没想到于谦身边有这许多江湖高手,若非堂主为保萧意周全,要我们多带了几个人,这一遭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唯恐夜长梦多,朱东海一声暴喝:“杀!”打算先杀了于是强弩之末的于信。七人会意,手上兵刃一紧,只听得一阵“叮当”作响,火星四溅,于信手中铁棍已分别与敌人的兵刃交击了十余次。白虎堂众人武功既高,内力自然不差,于信连接十余招,顿时虎口崩裂,鲜血直淌。
双手负伤,于信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握住铁棍,无奈之下,只好倾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铁棍向前推出。顿时,铁棍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于信面前那人疾驰而去。
那人做梦也没想到于信竟会将铁棍当做暗器来使,一不留神,肩胛中棍,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于信这铁棍非比寻常,棍身粗重,分量十足,棍头磨尖,锋利异常,可谓是亦棍亦枪。那人肩胛中棍,受伤不轻,被季瀚跟上来补了一剑,顿时一命呜呼。
朱东海想不到于信负隅顽抗之下还能击杀己方一人,不由地心中大怒,眼见于信手中已无兵刃,当即挥刀欺身上来。朱南山自幼便与朱东海联袂杀敌,心意早已相通,二话不说也挥刀扑了上去,与朱东海成一前一后夹击于信之势。
季瀚见状,一声疾呼“师兄小心!”无奈他被面前一人缠住,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把刀一前一后刺向于信。
眼看太行双杰就要得手,风过岗正好从墙外冲了进来。
原来,他适才一掌虽迫得柳无极不敢对于谦施杀手,却也被柳无极趁势逃脱。风过岗一心要查明刺客来历,哪里肯放过柳无极,二话不说便追了过去。可惜,他武功虽高,轻功却不比柳无极高明多少,眼看柳无极专挑巷子弄堂走,他跟在后面直赶了十几里路,却始终落后几丈距离。这时,风过岗忽然醒悟:“这人一击不成便一味逃命,轻功又如此了得,倒好似专门来打头阵的。”一念至此,风过岗心头一惊,“不好,是调虎离山!”急忙放过柳无极不管,转身便往驿站方向赶,正好撞见太行双杰合击他的爱徒于信。
风过岗便看出于信形势危殆,眼见相救不及,大喝一声,道:“地圆盖八方!”
于信听得是师父声音,心中大喜。他自幼便入屏门,拜在了风过岗门下,从小习武就是风过岗喊一句,他跟着练一式,如此这般,一练便是十多年。虽说他如今早已将各种招式练熟,风过岗也很少这样指点他练功,可习惯使然,此刻突然听风过岗喊出一招,于信仍不由自主照着使了出来,这与那范阳祖逖闻鸡起舞是一个道理。
只见于信突然仰身倒地,双拳、双脚分别朝四个方向的敌人打了过去,顺势一滚,换了个角度又朝四个方向各打了两拳、两脚,正是风过岗喊的那招“地圆盖八方”。虽说并未击中一人,却堪堪躲过了太行双杰刺过来的两刀,还暂时解了被围之困局。
太行双杰合力一击不中,还被于信逃出战圈,顿时大吃一惊,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依稀见一长须老者飞身而来。
风过岗一句点拨,便令于信脱险,心中也是大为得意。得意之余,手上功夫却丝毫没慢下来,只见他双手并作双掌,朝太行双杰身上便印了过去。
双掌未至,太行双杰已感一股真气扑面而至,二人心中俱是一凛,暗道:“好霸道的内力!”当下不敢怠慢,一人一招“抽刀断水”,真气灌注刀背,朝风过岗手掌劈了过去。
风过岗自恃内功深厚,眼见太行双杰双刀劈来,也是丝毫不惧,双掌运足真气,便朝双刀迎了上去。
眼见双刀砍到风过岗双手,太行双杰却发现自己手中的刀竟似砍进石缝中一般,一寸也砍不进去。非但如此,手中双刀还似要被老者内力逼回反伤自己,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催动内力,继续与风过岗相抗。
一时间,风过岗以一敌二,三人成互拼内力之势。
这时,四名白虎堂堂众,两人与季浩、季瀚缠斗在一起,虽占上风,但一时间难分胜负;另外两人辨明局势,一人冲向了于信,一人冲向了风过岗。
于信这边,借着一招“地圆盖八方”,于信从众人合围中冲了出去,一个滚地,将铁棍重新抢在了手中,起身后,便与冲过来的那名白虎堂堂众斗了起来。虽说他双手鲜血直流,内力也消耗殆尽,可毕竟只是一对一,与刚才以一敌七的局面相比,已然好出太多。更何况,师父风过岗此刻就在身边,他的心中也平添了无尽的信心与勇气。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于信手中的铁棍比刚才更加凌厉,直逼得那名白虎堂堂众不住后退。
风过岗那边,本来以一敌二又以肉掌对钢刀,风过岗已是吃亏不少,只是他久未与人动手,如今一下山便遇到如此劲敌,又正斗到兴致高昂处,哪里肯退缩。可等到又一名白虎堂堂众冲了过来,风过岗再腾不出第三只手来应付,只剩心中叫苦的份。
无奈之下,风过岗也顾不得颜面了,双掌引动内力往两侧分开,想要避开双刀,收回双掌。太行双杰一眼看穿风过岗心思,自然不肯想让,一边催动内力,朱南山还一边喊:“这老儿不行了!给我上!”
风过岗本想避开双刀,腾出手来对付另外一人,陡然听到这句“这老儿不行了”,无明业火腾然升起,反问一声“不行?”掌心内力倾泻而出,只是这回,他双手内力使用却大不相同。
左掌这边是朱南山,忽然间,朱南山竟觉得手中长刀似不听使唤了,接着,连呼吸也困难起来,想要弃刀,偏偏手又不听使唤,顷刻间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原来,适才那句“这老儿不行了”正是从朱南山口中说出,风过岗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怒极之下,将一身内力灌注左掌,硬是以浩瀚内力将朱南山整个笼罩起来。
朱南山既撤不了刀又弃不了刀,眼睁睁看着手中长刀刀背反斩向自己面额,接着嘴唇一咸,原来是刀背扎入额头,鲜血顺着鼻子流到嘴边。
朱南山大骇之下,手一软,只听得“当啷”一声,长刀落在了地上。
风过岗将浑身内力注入左掌,右掌顿时露出破绽。朱东海察觉手中长刀似有松动,忙趁势而入。
几乎是在朱南山长刀落地的同时,风过岗感觉右掌传来一丝凉意,不用看,他也知道右掌受了刀伤。万幸的是,朱东海疑神疑鬼,不敢倾尽全力,而风过岗多年苦练,双掌早已厚实如砖、坚硬如铁,虽然被朱东海这一刀砍中,却也只是伤到皮肉,未及筋骨。
这时,冲向风过岗的那名白虎堂堂众也已杀至,可他见朱南山突然倒地不起,大惊之下,身形顿时慢了下来。
适才与太行双杰一番比拼,风过岗内力已耗去大半,如今右手又受了伤,心知若再耗下去定是胜少败多。于是,趁那名白虎堂堂众微一迟疑之际,风过岗一个健步跨到他跟前,迎面便是一掌。可惜风过岗惯用右掌,偏这右掌又是受伤的那只手掌,内力收发大受影响,竟被那人硬生生给接了下来。那人向后连退两步,却并未受伤。
风过岗一击不成,转眼朱东海又已杀至,二人一个肉掌上下翻飞,一个长刀左劈右斩,只见得拳影晃晃,刀声飒飒,一时间难分高下,却看得人心惊肉跳。太行双杰向来同进共退,刀法也是相辅相成,如今只剩朱东海一人,刀法威力大打折扣;对面的风过岗也好不到哪里去,以内力见长的他适才强杀朱南山时内力消耗过巨,此时几近强弩之末,何况,他还要提防一旁的另一名白虎堂堂主。
屋内,于谦于大人被石亨护在房中床上,只听得外面呼喝声、拳脚声、兵刃声不绝于耳,却看不到外面是何情形,心中不禁大为焦急,几次三番催石亨道:“石大人,你去看一眼。”
石亨只怕再有人从暗中杀出,只道:“刺客狡猾得很,大人安危要紧,下官怎敢擅离?”于谦不会武功,知道若无石亨在此,刺客取他性命犹如探囊取物,也就不再坚持。
驿站外面的一条漆黑巷子中,赵一田又再劝道:“萧兄弟,是时候走了。”他已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催促萧意了。
萧意却答非所问道:“朱大叔他们怎么还没出来?会不会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忽然又道,“赵大哥,我怎么听到驿站内还有打斗之声?你听到了吗?”他哪里知道这赵一田武功其实远不及他,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赵一田哪能听到驿站内的打斗声。
果然,赵一田道:“哪有什么声音?萧兄弟,快跟我走。一会官兵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掉。”
萧意却说:“不对,里面确有打斗声音。赵大哥,我们去看看吧,兴许朱大叔他们有危险。”
赵一田心道:“他们有危险,你去了还不是羊入虎口?”可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却见萧意已经飞身出去。
赵一田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该死!”却不得不跟在萧意追了上去——他此行就这一个任务,总不能放着萧意不管吧?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穿过一条街,很快便来到驿站墙角。赵一田这才听清墙后的驿站内的确正有一番鏖战。赵一田不相信萧意武功高到如此地步,便以为萧意适才所说是胡乱猜测的,只不过是碰巧猜中了而已。
赵一田建议就要翻墙进去,急道:“萧兄弟,千万别……”话未落音,却萧意已一跃而起。
萧意上到驿站墙头,虽说夜色朦胧,却依稀看到院内八人正捉对厮杀激战正酣。而地上则横七竖八躺着六七人,也不知是死是伤,端的是惨烈异常。
萧意心道:“白虎堂高手尽出,却还不能取胜,可见这伙敌人武功高强,再拖下去朱大叔他们难免凶多吉少。再说了,刚刚被引开的衙役随时可能杀回来,到那时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
一念及此,萧意回头对窝在墙角的赵一田道:“赵大哥,我们快去助朱大叔他们一臂之力。”没等赵一田反对,他已飞身跃下院墙。想到手中还无兵器,遂就近捡了一把长刀在手。赵一田叹了一口气,也翻身进了院子。
此时,场上八人正自难分胜负,忽听得一声大喊:“朱大叔,萧意前来助你!”正是萧意提刀赶至,场上八人无不心中一凛。
待走得近了,萧意才看见两位朱大叔如今只剩朱东海一人了。
朱东海听到萧意的声音,心中大喜。虽说王铸临行前一再交代,要他们妥善照看好萧意,不许出任何差错,可眼下这种形势,多一个人便多一分胜算,性命攸关之下,他也顾不上王铸交代的那些话了。何况,萧意来了,赵一田必然也在附近,于是,他们瞬间便增加了两名生力军,这无异判了敌人死刑。
赵一田还在犹疑该不该上,却见萧意已经加入了战团。
萧意一入场,场上形势果然便对屏门四人越发不利。四人中,风过岗武功最高,可他右掌受伤,内力又将枯竭,只能勉力与朱东海打成个平分秋色;于信在屏门弟子辈中出类拔萃,可他双手受伤,内力也难以为继,面对一名白虎堂高手,也有些左右支绌;季浩、季瀚两兄弟虽说是生力军,可他二人的武功在屏门之中只算寻常,斗了片刻也是渐渐不支。
萧意刚才在墙上之际就已看清了场上形势,知道与朱东海缠斗那人最为关键。因此,他一下场,便径直向风过岗扑去,长刀一挥,使了一招“东风过耳”出来,正是“草木卷”中的刀剑功夫。一招未老,一招又出,招招精妙无比,令人目不暇接,虽说内力欠了些火候,可在这种残局下也足以一锤定音。
风过岗一生经历大小恶战近百场,经验何其丰富,虽说此时处于下风,却依旧进退有据。他一边凝神应对朱东海、萧意两人,一边暗自心道:“老夫久未出山,怎地江湖上忽然多了这许多高手,亏我屏门还自视‘天下第一门’!”原来,他一眼便看出萧意年纪轻轻,可武功之高,放眼屏门弟子辈,竟是无人能出其右。
这时,赵一田也加入了战团,他早看出四人之中就数于信形势最劣,便想上前一击建功。
于信早已气力俱竭、手脚如缚,随时都可能不支倒下。眼见又有一人杀了过来,他一咬牙,高声道:“石大人,我们快顶不住了。”在场众人中,就只有他知道石亨此刻就在于谦房中,只不过,他以屏门年轻一代翘楚自居,实在不愿开口向人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