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走了，偌大的八十平米世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心里空荡荡的。
好在习惯了，调整的也快。
将桌椅板凳归位，垃圾装袋，扫帚放回墙角，顺便洗了个澡。
做完一切的洛墨有点茫然，时间很晚了，可她还不想睡，想了想，还是走进卧室。
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出来一小碟，放在一个相框前。
或许是怕不够，洛墨又放了几粒冻干和猫饼干。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瞪着黑溜溜大眼睛的橘猫，相框旁边是一个小盒子，里面盛着一小撮骨灰。
从衣柜找出件大衣披上，拎起剩下的大半袋猫粮，洛墨离开了家。
冻干和猫饼干不带了。
要是大肥肥知道用它最喜欢的零食喂其他的猫，肯定会生气的。
洛墨来到小区里流浪猫经常出没的角落，想碰碰运气，结果还真发现了几只。
这些家伙一看到陌生人就跑的飞快，可是当洛墨把猫粮倒在地上时，折返回来的速度更快。
“嘿，慢点吃，别噎着，就你们几个，吃一宿也吃不完呀。”
洛墨把所有猫粮都倒出来了，她没打算分好几次喂，要是喂得次数多了，小区的流浪猫也会变多。
到时候要是跑来只脾气差的，不慎挠到谁家的小孩子，大人再气不过跑去投毒猫粮，就不好了。
洛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放到其中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上，后者抖了抖耳朵，也没反抗，依旧大快朵颐。
洛墨出了会儿神，清醒过来的时候，表情略微有些犹豫。
可还是决定离开。
没有一只是橘色的。
“好啦，回去把画儿完成发到B站上去，然后睡觉！”
她提高声调，努力做出一副元气满满的样子，试图催眠自己。
可惜失败了。
唉，还是不行啊。
什么都觉得无聊，什么都提不起劲头。
也不知道自家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唉，整天忙忙叨叨的，也不好打电话催问。
工会会长又因为有事，9.0版本不准备再组活动了。
好在赛博朋克2077明天就发售了。
应该能打发一段时间无聊的日子吧……
……
第二天，上午十点。
提前定了外卖的洛墨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咬牙切齿地跟自己睡觉时被压变形的一缕头发较劲。
她第一次知道想玩个单机游戏也这么费劲：
不知是她家宽带崩了还是steam服务器崩了，下载速度要比平时慢不少不说，还动不动就停，弄得她的小心脏也差点跟着动不动就停……
我错了，真的，我早就应该预下载的。
好不容易能开始游戏了，结果进去后发现是英文版的，一脸黑线地退出来改成中文，发现又多了一个G的下载量。
……日你仙人板板！
好吧，虽然历经千辛万苦，总归洛墨最后还是玩上了。
“早上好～夜之城！”
“昨天的死人乐透，最后结果是满打满算的整整三十个！”
……
异常带感的一段过场动画后，终于可以开始了，洛墨不禁激动地搓起了手手。
开始游戏！
首先是难度。
四种难度，唔，普通就好。
然后是开局出身。
共三种：流浪者，街头小子，和公司员工。
流浪者吧，没别的原因，过场动画看着更亮堂些，其他那俩出身的动画感觉阴森森的，瞅着就不像好人。
接着是捏脸。
身体肯定是妹子啦。
声调嘛，果断的，还是妹子。
然后是长相。
唔，我瞧瞧……
这一瞧，就瞧了快半个小时。
不得不说，她有点小失望：不管怎么选择，捏出来的脸都不如现实中的她好看，包括一开始的身材也是，腿有点粗，还有点短。
唉，代入感极差。
不过算了。
捏了个高冷系的脸，洛墨用鼠标滚轮继续往下，康康还有什么特征是可以整活的。
“卧槽！”
Σ(?д?;)
居然有生殖……！
这么劲爆的吗！？
用了好几秒钟她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就陷入了天人交战：
怎么样，要不要搞一个特殊的、那种很少见的那种角色？
纠结到最终，她还是艰难选择了正常的女性特征，嗯，还是代入感重要。
最后，梦终于拉开了序幕。
故事从通过一面蒙尘的镜子认识自己的脸开始，然后借工具修好越野车，用天线定位坐标，找到委托人，走私过关，被特工追杀，有惊无险，和委托人壮汉成为朋友……
杰克.威尔斯，这家伙的名字。
被他带入了夜之城，闲逛，蹦迪，接活，翻车，挨打，报仇，直到半年后干了个救人的活儿，又经过一路追杀后被送回了家，序章就此结束。
等v在家中一觉醒来后，终于可以自由探索这个世界了。
踏出家门，面对地图上茫茫多的问号和触发点，洛墨深深吸了一口气。
整！
正经人谁做主线呀！
沉迷问号不能自拔，直到急促的敲门声才让她的屁股从椅子上挪开，快跑过去开门，接过早已不耐烦的外卖小哥手中的外卖。
“您辛苦～”
洛墨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决定先吃饱再继续奋斗。
总体而言，游戏还不错。
只有第一人称视角，开始不太适应，有点眩晕，不过久了感觉还不错，挺有沉浸感。
游戏整体也还是当初巫师三的味儿，海量的文本对话渲染出一个真实赛博都市的悲欢离合与世事无常。
武器的选择也不少，手感也凑活，就是DIY自由度低于预期。
至于说存在的主要问题嘛……
ug有点多。
照镜子是光头，影子也是光头，好家伙，所以我是个秃瓢V吗，那一开始让我选的是什么，假发？
俺寻思是夜之城有规定，不戴假发不能开车，所以驾驶的时候才能看见头发。
胡乱塞了几口饭，网瘾少女决定继续她的赛博之旅，只是触发点有点做腻了，还是跟主线吧。
好兄弟杰克接了个大买卖，做完了就能一步登天、飞黄腾达的那种，然后经过一系列摸索准备和收集情报，两人乔装打扮好，坐出租车到达绀碧大厦——这名字感觉超污。
两人成功拿到芯片，躲进检修间看了一出父慈子孝，却又因这一出父慈子孝而无处可藏，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一路杀出大厦……
然后，杰克就死了。
德拉曼出租车的后座上，满鼻子满嘴都是血，双目灰暗，一动不动——杰克真的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洛墨才真正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震惊，便是难以接受。
怎，怎么……
序章的救人，还有闯入漩涡帮总部，都是枪林弹雨，杰克却毫发无伤，这次不过是干掉一些特工，就说这些特工难对付了些，可也不至于——
……唉。
洛墨神情黯淡，只感觉胸口堵得慌。
干他妈的剧情杀。
德拉曼出租车开到了守口如瓶汽车旅馆，询问杰克的尸体该如何处理，V带着哭腔吼道：“让我缓一会儿，行吗！”
这也是洛墨此时的感受。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碎了让人看。
洛墨切出游戏，开始查找攻略。
她不想杰克死。
大肥肥死后，她其实是很孤独的，孤独的人会下意识把身边的一切都当成救命稻草，于是她把赛博朋克2077当成了救命稻草。
所以，她是V，杰克·威尔斯是她的朋友，她生死相依的兄弟。
此时此刻，她死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查攻略的结果也更令她心灰意冷：
这就是剧情杀，杰克必死无疑。
“嘭！”
她给了桌子一拳，决定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呵。
知道吗洛墨，你现在的模样真难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洛墨缓缓咧开了嘴。
“Why so serious？”
她以为模仿小丑会让自己好些，可惜并没有。
木了一会儿，她收回表情，来到客厅，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房间很安静，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喂……”
“乖孙女诶，是我。”
“……爷爷！”
洛墨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了光彩，原本的惆怅和失落也瞬间被激动与兴奋取代：“您不忙啦！”
“不忙啦，谁还能老忙呢，”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将手机拉远，咳嗽几声，又拉近问道，“墨儿啊，这阵子学校有课吗？”
“没有！”洛墨回答得很果断，“连续一周都没有，我们大三的课程很少的，我之前跟您说过的～”
“对，瞧我这记性，”老人努力维持着中气十足的模样，“墨儿啊，既然有空，那不如明天过来海因斯？正好有一架直达的飞机。”
“爷爷在这里啊，给你准备了一个超级惊喜！”
“海因斯？”洛墨有点纳闷，“哦，就是那个欧洲的偏远小国。”
“对，瞧瞧，我孙女的记性多好，”老人夸了一句，“那就这么定了，我让人给你订机票，记住喽，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可别误了点，还有，多带几件厚衣服，这边天气冷……”
老人不自觉开启了絮叨模式：“再带点你爱吃的拌饭酱什么的，别到这儿了以后再吃不习惯……”
“知道啦！”洛墨无奈打断了他，“我是成年人了爷爷，成年人！不是小破毛孩子！”
“……成年人啊，是啊，我孙女是成年人了，那就好哇。”老人感慨道。
不知为何，洛墨在老人的感慨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爷爷，您……”
“行了墨儿，那就这样，等你到了咱们再细说，我这还有点其他的事，啊，挂了啊。”
老人挂断了电话。
洛墨也没多想，兴冲冲地收拾起行李，得益于过往的经历，她的动作很快，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整理好了大旅行箱。
然后，她就又坐回了电脑前。
虽然还是难过，可是跟爷爷这一通电话让她好受了许多，于是，V再次开始了她的旅程。
就这样，洛墨，或者说V，一直奋战到深夜，直到睡觉时意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要不是兢兢业业的闹钟如约响起，第二天她铁定会误点。
眼睛充满血丝，黑眼圈若隐若现，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有些胀痛。
真是的，要不是夜之城如此混乱，以至于正义的我当了大半宿的义警，现在至于这样么！
理直气壮地将熬夜的锅甩给自己并不存在的正义感后，满意的洛墨开始认真洗漱。
然后穿戴整齐，带好行李，锁好大门。
出发！
目标机场！
旅程很漫长，要在飞机上度过将近十个小时，洛墨窝在窄小的座位里，思绪却已经飘到了远方。
……
当洛墨走出机场的时候，已经有人等待多时了。
“Hello，ink。”
一个白人老头招呼她。
“詹姆斯爷爷？”
洛墨快步走过去，笑道：“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啊。”
詹姆斯是洛墨爷爷的朋友兼合作伙伴，掌管着一家律师事务所。
这位的岁数已经六十多了，可是人老心不老，灰色西服搭配红领带，优雅中透着三分骚气。
“ink，你这么说我就要伤心了，”老詹姆斯操着熟练的中文，开着玩笑，“我以为你会说更胜往昔。”
“哈哈，确实。”
洛墨笑着道，抄起行李箱放进詹姆斯依着的雪佛兰的后备箱，随即自己也钻进了副驾驶。
“对了，话说您怎么也在这儿？”
摘下围巾的洛墨好奇道。
“做个公正，当个见证。”
詹姆斯淡然道，缓缓发动车子。
公正。
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才需要一位公正人？
洛墨感觉不对。
昨天她和爷爷通话时感受到的那种奇怪的不妙预感，又回来了。
“ink……”
詹姆斯表情沉重：“你爷爷……脾癌晚期，不剩几天了。”
洛墨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让我告诉你，打算当面跟你说，”詹姆斯解释，“但我认为还是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比较好。”
洛墨没有说话。
詹姆斯不再多说，决定保持缄默，有些事总要给当事人消化的时间。
一路安静无话。
“我们到了。”
洛墨拉开车门冲了下去。
雪佛兰停在了院子里，院子属于一幢爬满滕蔓的小房子，小房子门前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微笑地看着冲过来的孙女，眼神写满慈祥。
“……我原本还打算瞒两天，”老人无奈抚着趴在他腿上抽噎的孙女的头发，“看来没戏喽，老兄弟啊，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告别是需要时间的，”老詹姆斯严肃道，“我不希望ink留下遗憾。”
“歪理。”
老人将注意力转回到乖孙女身上：“墨儿啊，别哭了，瞧瞧，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大姑娘家家的，真不知羞。”
“你们都是这样……”
“什么？”老人没听清洛墨的嘟囔。
“我说，你们都这样！”洛墨抬起脑袋，眼睛通红，鼻子一抽一抽的，“爸，妈，大肥肥，还有爷爷你，都要走！就非得离开！就剩我一个在这儿！”
她又趴了回去，握紧了爷爷盖腿的毯子，又无力松开。
“就剩，我一个在这儿……”
“墨儿啊，”老人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道，“这人世间的事儿啊，总得讲究个公平。”
“你爷爷我这辈子，过的可谓是波澜壮阔，爬过山涉过水，开过飞机运过坦克，别墅，豪车，美食，什么福没享过？”
“这样还不行，还得要长生不老，不给就撒泼打滚怄气，那凭什么呀？”老人笑着道，“不说远的，就说你奶奶要是知道了，那不得一把揪起爷爷的耳朵、可劲儿的嚷嚷……”
老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行啊，你个老不死的，活着的时候没让我享着清福，眼看一条腿迈过来了，你老东西又给我收回去了，好哇，这是找着了相好的、嫌弃起我老婆子了呗？”
“噗”
洛墨被逗笑了，抬起脑袋，忽然注意到了爷爷的笑容背后、那掩盖不住的枯槁和疲惫，眼泪便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墨儿啊，我也不是不让你哭，”老人无奈，“可这再哭下去，今儿个就快过去了。”
“等回头我死了，你一回忆，得，发现啥都没有，就剩下自己哭了。”
“……那我不哭了。”
洛墨起身，使劲儿抹抹眼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人则伸出手，爱怜地帮她掸着裤子上的泥土。
“走吧。”
掸了几下，瞧见差不多干净了，老人撑着轮椅扶手，艰难起身，洛墨赶紧冲过去扶着。
“咱们瞧瞧去，瞧瞧爷爷给你准备的惊喜去。”
老人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洛墨扶着爷爷，一起坐上雪佛兰的后座，兼职司机的詹姆斯启动车子，奔向他们的目的地。
洛墨透过车窗观察外面的景色：道路明显是新修不久，碳黑的柏油还没开始发灰，只是这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行人，随着时间推移，路边的景色愈发荒凉，趋于原始。
他们来到一处大门前，詹姆斯熄火下车，摸出钥匙打开锁头，将大门拉开，直到空隙足以让他们通过，才转身上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前。
“我们到了。”
“走，咱们下车。”
车还没停稳，老人就迫不及待要打开车门，吓得洛墨赶紧制住了他，从另一边冲下车，抽出后备箱的轮椅展开，才将爷爷搀扶下来。
“您就不能小心着点儿，着什么急！”
洛墨气呼呼地嚷道。
“墨儿，抬头，看那边。”
老人自豪地抬起胳膊，指向远处。
洛墨下意识地扭头，向着老人指向的方向望去。
然后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
一个巨大的城门，
城门后面是一座大桥，
大桥的两侧，和大桥的对面，矗立着五座极其高大的雕像。
这是暴风城的入口。
魔兽世界的人族主城。
虚拟中的场景，如今真实地摆在她的眼前。
“我是不是……在做梦……”
洛墨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