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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题外:人世间(1 / 1)

前天下午五点多,姥爷入土,享年九十二岁。

我从几个舅舅那里,没读到太多悲痛,倒是看到了更多的释然,如释重负的释然。

唯有小姨,哭得差点断气。

我绝无指责几个舅舅不孝顺的意思。

大舅还生活在山沟中,已经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了,还要在山里种地,很勤奋,很节俭,一点点积蓄财富,为了孙子早日能娶上媳妇,早日把家里在定西买房欠下的二十多万借款还掉。

大舅的孙子27岁,这在山村已经是大龄青年了。他们那里没读大学的孩子,20岁左右结婚的比比皆是。

他抽卷烟叶,吃几元钱一包的烟。我给他买了些茶叶,买了三条黑兰州,他觉得这个一百八十元一条的烟,自己抽着太奢侈,又跑到镇上,换成了七八十元一条的烟。

二舅去世将近十年了,二舅妈帮二舅家的表弟,在镇上带娃。

二舅家的表弟,有两个孩子,媳妇闹了离婚,他就去了西藏做公务员,因为那里待遇高一点。在西藏他又娶了个媳妇,又生了个娃娃,负担一样很重。

三舅家的表弟,也离婚了,留下三个孩子。表弟去新疆打工养家,没有再结婚。三舅和妗子在家带着三个孩子,闲的时候,三舅在镇上跑跑三轮车,拉点人,拉点货,一个月赚两三千元,与表弟一起维持着这个家。三妗子的耳朵,大舅的耳朵,都听不见了。

小舅是镇上的公务员,小舅妈是英语老师,家庭条件好一点,在县里买了三套房。姥爷和姥姥最后的二十年,都在小舅家,小舅和小舅妈在养老这件事上,付出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值得我敬重。

小姨家两个孩子,一个结婚了,老二27岁了,还没谈对象,也没在县城买房,家里的所有积蓄,不到十万元。小姨夫中风过,走路都不利索,一个手臂也有点影响。

即便如此,小姨和小姨夫还在山上种了不少地。他们家的山又比较陡,几块山上的地,只有小路通向山下,收割完庄稼后,需要背着一捆捆的小麦和大豆,沿着陡险的小路,背到山下。

姥爷和姥姥病重的时候,最多去医院拍了拍片子,都没住院。

姥姥去世的时候,九十岁;姥爷去世的时候,九十二岁。

即便花个几十万,甚至是几万元能够让他们多活几年,也没人愿意去花费这个费用。

好钢用在刀刃上,山里人挣钱太难,钱要用到什么地方?去给九十岁的老人看病,还是去给二十多岁的子孙娶媳妇、买房子,更多人选择了后者。

于情感上说,很残酷。

于现实上说,血脉的延续,生命的延续,基因的延续,文化的延续,都必须如此——如果他们花尽积蓄,去为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叙命,几年后,老人走了,青年一代因为没钱没房,甚至负债,娶不了媳妇,成不了家,这个家族就绝了传承。

母亲呢,远嫁到河南南阳,我们姊妹三个,小时候也有过粮食都不够吃的情况。我小时候穿的衣服,大部分都是表哥们穿不上了,打下来的旧衣。

从我记事起,家里都没断过药,家里只要能看到的药,八成都是母亲的。

母亲今年六十八岁,心脏病,高血压,轻微脑梗。

2001年,姥爷七十二岁的时候,有一个月没有下床,病情严重,舅舅给我电话,让我们来看姥爷最后一眼。

那时候我正在读大学,担心母亲知道消息后,心脏病发,就瞒着消息,去了姥爷家。

跟姥爷聊了一晚上,知道他的这场病,是因为两个心事、心病:一,农村有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的说法。二,他觉得自己不行了,想买一个两千多的棺材,几个舅舅觉得太贵,给他买了个便宜的,让他觉得舅舅们不孝顺,堵心,生闷气,生无可恋。

我就骗他说,我在看望他之前,自己去了一趟华山,为他求神祈福。我问他知道华山吗?他说知道,那里的神明很灵。

我说对,我在华山顶上,遇到一个算命的老道士,都说他算命很准,我就求他算了一卦,算算姥爷你能活多久,这次的大病能否痊愈?

姥爷就问我,那个老道士咋说的?

我说那个老道士说了,你姥爷这次病,都不算事!他到了八十二岁,会有一大难,度过了,能活到一百岁!

姥爷就眨了眨眼睛,热切地问我:真的?

我说真的,你看我还在那个华山老道士那里,求了一个护身符,你戴脖子里,保你长命百岁。

说着,我掏出了一个铜钱,铜钱上写着富贵长寿四个字,找了个绳子,绑好,给他戴到脖子上。

姥爷很配合,很紧张,把头低着,让我给他戴上了这个我从郑州古玩城的地摊上买来的铜钱。

八十二岁还有一大难呢,七十三岁这个坎,怎么可能过不了?

第二天,一个多月没下炕的姥爷,下炕了,穿着他的寿衣,跟我到院子里,合了个影。

然后,我又找到几个舅舅,做了个和事老,把他们之间的心结解了解。

山村的规矩,养老送终的所有花费,是儿子们的事情,但四个舅舅在这件事情上,认知发生了冲突。

姥爷最偏爱小舅,供着小舅读了大学。小舅毕业后做了镇上的干部,有工资,所以其他三个舅舅觉得,买棺木这事,不能平均分摊,小舅应该多出一点,比如他出一千,其他三个舅舅是庄稼汉,每人六百。

小舅刚参加工作,成了家,好像还没在镇上买房子,那时候其实也挺艰难的,就觉得自己是家里最小的,也刚刚有收入,房子还没买呢,也不愿意多出。

最后就买了个一般的棺木,没有买姥爷看中的那个,这可把姥爷气坏了,心病更大了。

做完四个舅舅的工作,我说我先表个态:我回去跟我爹妈商量一下,我们家出五百元,你们四个舅舅,每人四百元,咱们把这个两千块的棺材买了。

四个舅舅听了我的话,更生气了。

舅舅们觉得我这是在打他们的脸,看不起他们——这都是儿子、孙子们的事,哪里轮得上你这个外孙来冒头?

他们把我给训斥了一顿,最后四个人达成了一致,把姥爷的第二个心病也解一解。

最后,我告诉舅舅们,过几天把姥爷拉到乡镇的医院,做个检查,不管有病没病,都要医生告诉姥爷,他身体很好,没啥大毛病,歇歇,多吃点饭就好了——让医生们再加强一下他的心理建设。

然后我回到了学校,几天后,小舅回来了消息:姥爷去做了检查,确实没啥大毛病。现在几个舅舅达成了一致,轮流接着姥姥和姥爷到家里住,轮流养老。

两年后我再去甘肃姥姥家,姥爷竟然能够背着小舅家的孩子,爬山了。

2012年前后,再次接到姥爷病重的消息,让我们去看最后一眼。

我觉得八十多的人了,也算高寿,应该是寿限到了,就通知了母亲,我和姐姐陪着母亲,一起去了甘肃定西,姥爷那时候也没住院,就在小舅的家里躺着。

姥爷的意识,一会清醒,一会迷糊。等他认出来我和妈妈的时候,眼泪就出来了,“少满到哈啦!”

我陪他聊了一天,察觉他还是心病作怪。

这次还是两个心病,一个是年龄问题,是不是自己的大限到了?一个是他习惯住在定西县城的小舅家,却担心自己死了后,没法抬进山里的老家埋掉;让他先回到山里的大舅家住下,他又太牵挂小舅家读高中的娃娃,也就是他最小的亲孙子,现在是他最放不下、最想见到的人。

所以呢,在大舅家住几天,他就吵着要去定西县城小舅家;在定西县城的小舅家住一段时间,他又要吵着回山里的大舅家。山路本就不好走,更何况抬着一个病重的老人?

折腾的次数多了,忙着农活的大舅,和忙着工作的小舅,都受不住了,就没有次次按照他的要求,随接随送,姥爷又火了,觉得这是几个儿子不孝。

我就告诉姥爷,下午我会带着小舅家的孩子,也就是他最牵挂的那个孙子,去定西的城隍庙拜拜,为他祈福,也问问他的病情。

然后我带着小舅家的孩子,去了城隍庙,见门就跪。

回家后,我故意不说城隍庙的情况,让小舅家的孩子跟他先讲。

他知道我去庙里拜的很虔诚,就问我城隍爷咋说?

我说你这个病,能好,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你想不想看到,蛋蛋上大学的?

他说想看到。

你想不想看到,蛋蛋谈个漂亮的媳妇,还是个大学生?

他说想看到。

我说,你以后啊,就多想想蛋蛋上大学的事情,多想想蛋蛋找个大学同学做媳妇的事情,你就能看到那一天。

他点点头。

几天后,姥爷的病,又好了。

那一年,姥爷正好是八十二到八十三岁。

接到了两次姥爷的病危通知,我去看望姥爷的时候,一次姥爷在自己的家里,四个舅舅没有一个在身旁。那时候的四个舅舅,都很苦,都很难。

一次姥爷在小舅的家里,大舅三舅小姨都轮流去看护——二舅去世多年。这时候的四个舅舅,一个去世了将近十年,其他三个,都过得比以前富足了很多,但依然在这个社会的最低层挣扎,依然不容易。

第三次接到姥爷病危的通知,是在4月底。

这时候,父亲去世了三年。

姥姥去世了一年。

这时候的我,也因为心病,轻度抑郁了一段时间,导致身体也病了起来,吃了三年药,还没彻底好。

媳妇常常会肚子疼痛,做了两次检查,都说是炎症,吃药却总是反复,就定在了五一去河南中医药大学的第一附属医院检查身体,已经定好了医生,办好了住院手续,我要在五一陪她。

直到5月10日下午五六点钟,我才赶到了甘肃定西大舅家。

姥爷已经不能说话,也不能睁眼,也不认识任何人了,只能用嘴巴喘气。

这一年,姥爷九十二岁。

我爬在他身边,看着他,我觉得我应该哭的,但是却没有哭出来。

我是少满,我来看你了,姥爷。

不知道你能否听到,不知道你听到后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来了,这次是真的送你来了。

不再想问你还有什么心病,不再想安慰你,不再想说你要坚强地活下去。

我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在心里默默念道:

姥爷,走好,愿你在下一个轮回里,活得更好。

我在手机里找出了《大悲咒》,将这段音乐,在姥爷住的屋子里,放了三个循环……

第二天凌晨六点,小舅趴在姥爷耳朵旁,大声说道:你放心走吧,我们都大了,都好着呢!

十几分钟后,姥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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