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跟他搭档的许橙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隔着一排甜瓜架,她也看向对面的女生——确实是同单位的,甚至有点熟悉。
但她没有半分为对方张目的意思,反而默默地找了处甜瓜叶稀疏的地方,静静看着眼前。
而在梁安的注视下,那手中捏着大甜瓜的女生眉头一蹙:“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多摘了是吗?笑死!送不起就别送嘛,这才摘一个,你就来叽叽歪歪。”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梁安一眼:
“我记得你,你不是那个跟许橙搭档的吗?怎么不管自己的搭档,到我这来找存在感?”
再抬眸朝甜瓜架的对面看一眼,她顿时笑道:“许橙,真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想打扰你们约会的。”
许橙的脸顿时涨红了。
而梁安眉头更是蹙紧,但他却没说别的,只再次重复那句话:“甜瓜太多,我帮你拿吧。”
甜瓜种植面积不算小,可尽管大家分散着,此刻摘甜瓜却不是主要目的,聊着,说着,溜达着,很快就被女生尖锐的嗓音吸引过来。
如今周边很快又竖起好多双耳朵,隔着影影绰绰的绿叶藤蔓,身影半露半显的。
不是同单位的女生,她们可能不太熟。
但梁安这个小伙子在食堂里那番自我介绍,确实令众人印象深刻。
因而很快就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应该不是拿甜瓜的事儿吧?”
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长裙女生的眉目间也隐隐有了急躁和郁闷。
她将手中的甜瓜又往身前收了收,转而大声道:
“说了叫我们摘甜瓜,我这才刚摘一个,你们这当保安的就防我跟防贼似的,当个保安还能耐了,以为这地都是你们自家的吗?玩不起就别玩儿!”
说着身子一转,直接就顺着垄沟朝外头走去。
梁安却并不急躁。
老实讲,年轻人脸皮到底是薄,除非蛮不讲理折腾起来,否则跟村中叔婶老太比起来,那还是颇差了些档次的。
别看云桥村风气挺好,干活帮忙的时候,他们要不盯得紧,照样有村里人顺手牵羊。
就是不牵羊,人家顺手从树上薅一个下来塞嘴里,都是乡亲。叫老板看到了又能说什么呢?
所以他们保安要做的就是第一道防线。
甭管怎么刻板,怎么显严苛,口子不能开就是不能开。
此刻,他也大步直接跟在了长裙女生的身侧,同时还冲对面喊了一声:“许橙,抱歉,请你稍等一会。”
紧跟着再次对长裙女生伸手:“不好拿吧?我来帮你。”
对方几乎要恼羞成怒了:“就那一个甜瓜,有什么不好拿的?”
对方的意思显而易见。
而长裙女生抿了抿嘴。
她是多摘了,但总共也就多摘这一个,至于吗?
至于说百十块钱一个......哦呦,别说这甜瓜值不值百十块钱,就是真值,那又怎样呢?
今天游戏发奖金动辄万儿八千的,还差这一百、二百的吗?
想到这样,她就更生气了。
因为没选到合适的搭档,之前有奖竞猜也老是下错注,今天一天只赢了二三百的,就她一个。
越是这样想,她越是理直气壮。
但甭管什么样的情绪转变,梁安就安安静静跟在她的身侧。
眼看着都要出甜瓜地了,对方还是不肯退半步,只固执地在她面前把手伸着。
长裙女生终于顿住了脚步。
她羞恼道:“你有病啊!就摘了一个甜瓜,至于这样跟变态一样尾随着吗?”
梁安却不为所动,仍是那副严肃表情:“抱歉,我说了,我可以帮你拿。”
他是身体残疾了,可不是能耐残疾了。
盯防盯梢的时候,人家表现的可比她隐蔽多了。
别的不说,只看那长裙兜起来的分量感他就知道,里头肯定也有俩。
他俩这西洋景,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哪怕人都要走出甜瓜地了,周边默默吃瓜的人却越聚越多,仿佛就这两排垄沟的甜瓜长得密密麻麻、数不尽似的。
梁安眼神一扫,发现那羞羞怯怯露水荷花一般的许橙,竟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跟到了地头,一双眼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神情还颇为紧张。
这可叫梁安有一瞬间茫然:
就,吃瓜的吸引力这么大吗?
他明明看着许橙性格是真内向,不是那种很愿意凑热闹的人啊。
这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人已经跟到了垄沟外头。
没了高高的甜瓜架,前方是一片绿油油的茄子地,视野一阵开阔。
再看身后,垄沟那里挤挤挨挨好几十人呢,显然是一点不装了。
饶是女生平时也称得上脸皮厚,此刻都忍不住越发羞恼:“你别跟着我了!”
她狠狠瞪着梁安:“恶不恶心啊?变态。”
对方却稳得跟陈年老树墩似的,无论如何,就一句话:
“甜瓜我帮你拿吧。”
女生又一阵憋气。
顿了顿,她突然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眉毛飞横:“有本事你自己来抢啊。”
说着直接把甜瓜搂怀里,然后大踏步顺着垄沟一路向前,打算直接从茄子地里穿行出去。
梁安的手还伸着呢,张嘴想说话,顿了顿又闭上了。
而那女生带着愤怒和横压一头的气势迅速穿行在茄子地里,狠狠走了几步后,突然又站定脚步,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长裙本是很安全的,她为了兜甜瓜,非要搂起来。
如今一条腿小腿全露,另一条腿露在大腿处。
而城里人没轻易走过菜地,因此也不知道——
茄子不开虚花,但它的刺也实在啊!
萼片、花托、茎、叶脉上,几乎全都是细密、毛茸茸又带着些微硬度的小刺。
看着绒毛似的不起眼,真要扎起来,那才知道其中滋味。
整株植物上唯一光滑的,就是那饱满的大茄子了。
而如今,对方就这么毫无防护地走在菜地里……
啧。
梁安心里头还看好戏呢。
要知道,他虽然也没怎么在菜地里溜达过,但上夜班的时候就能见到摘菜工们全副武装,长袖长裤扎在菜地里。
现在有驱蚊膏,没必要这么对蚊子严防死守,因此他还好奇过。
对方就拿茄子叶在他胳膊上划拉了一下。
从此后梁安就记住了:他是锻炼有成,但不是铜皮铁骨。
而如今,长裙女生站在茄子地里,两条腿跟被数百条毛虫划拉过一样,刺痛虽小,架不住无处不在呀!
再看梁安,他正老神在在地也跟在身后,同时指了指茄子地:
“虽然远来是客,但是还是要提醒一下,千万别乱跑。一来,乱跑接触的叶子多会更疼,二来……”
再指了指地里高高架起来的监控:“这些菜是真明码标价,需要高价赔偿的。农场成立至今也出现过几次纠纷,最严重的那次,至今还在坐牢。”
周老太太投毒未遂,虽然因为年纪大了,处罚没那么重,可她现在想要自由轻松的自己过日子,那显然是没有的。
所以……就说是不是坐过牢吧?拘留所也算啊!
这话显然给身体遭受折磨的女孩子又一重打击。
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后方甜瓜地里,男男女女挤挤挨挨凑在地头看这份热闹,还有些人甚至掏出了手机。
再有同单位的许橙,平时闷不吭声跟个兔子似的,如今竟也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何其羞辱!
而身侧保安还在提醒:“其实你裙子够长,裙摆放下来就好了。”
放下来?她是傻子不知道放下来吗?这不是……
女生顿时一咬牙,手中大大的甜瓜直接用力砸向梁安:“不是要拿吗?你拿吧!”
甜瓜在面前一闪而过,梁安飞速一抄手,已然稳妥地拿在手里。
再看两眼,到底还是有些心疼:这都没熟透呢,甜香都没透出来。
再看那女生,果然伸手将裙摆放下,又捋了捋蓬蓬的纱层,另一只手则搂着裙子兜住的两个甜瓜,继续若无其事地朝前走。
但她才一走动,后方甜瓜地里则又挤出来一名保安,大步跟了上去。
女生顿时越发生气:“甜瓜都给你了,还要怎样?”
然而对方却无辜说道:
“我们欢迎所有愿意亲近大自然的客人,但不守规矩的人很容易给我们老板造成经济损失。以防万一,这位女士,我送您上大巴吧。”
对方顿时瞪大眼睛。
……
而这边,梁安拿着甜瓜重新回到人堆里,看大家兴奋未收的叽叽咕咕聊着天,不由也是苦笑。
再看仍旧双眼亮晶晶看着自己的许橙,他心头一动:这是要接着吃瓜吗?
“抱歉,”他说道,“虽然今天老板给我们额外假了,但是到底是本职工作,也不能不管……”
“挺好的呀!”却见小白兔许橙一改之前羞怯怯的模样,此刻虽然还是有些脸红,声音也还是细细的,人却格外认真地看着他。
梁安顿时心头又是一动。
他不免有些沾沾自喜:难道自己刚才果断坚定又有力的应对方式,终于打动了眼前这个女孩吗?
却又听对方问道:“你在村里做事,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吗?”
额……
这个问题顿时叫梁安卡了壳。
他要怎么回答呢?
要说是吧,好像显得村里风气不好,他工作环境也不太妙。
可若说不是吧,就,怎么说呢?但凡是大规模请人收拾点什么,保安们都得用心看着,这避免不了的,人之常情嘛。
虽说迄今为止,他们敢保证没有哪怕一颗小番茄被人吃掉,可眼下这个回答……
他看着女孩子认真询问的眼神,犹豫一番,到底还是点头:
“还行。日常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都是这种随手拿的。老板是村里人,乡里乡亲的不好计较,所以我们要替她把事做在前头。”
他说完又有些紧张地看着许橙,却见女孩子双眼微弯,真心诚意地夸赞道:“真好呀!”
啊?
这又叫梁安不会了,到底哪好啊?工作好?他的回答好?还是村里好啊?
就见许橙又看他一眼:“我都不会跟人家吵架,争执点什么也争不过,最羡慕你们这种有行动力,还不怕挨打的了。”
看梁安的身板,又高又结实,伸手时都能看到小臂线条格外流畅。
再一用力,肌肉都微微绷起来了。
实不相瞒,她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有时候其实路见不平想说点什么,又怕挨打。
要是那又高又壮又不修边幅的男人大声吼她,她都不敢吭声的。
要是长成梁安这样,该有多好啊!
她又看了看梁安的脚:“你被调到后厨学习,是腿脚有什么不方便吗?”
对方之前说了腿受了伤,可受的什么伤?重不重?她却不清楚。
梁安想了想,又问她:“你害怕吗?你要是不害怕的话,我让你看一眼吧。”
嗯?许橙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盯着他的裤脚:
“我不知道,我没有真的现实中见过。要是万一害怕了,你也别误会,没有讨厌抗拒的意思,就是我胆子小,没做好准备……”
她看视频里医生血呼啦差收拾伤口,都要心惊肉跳的。
梁安点点头:“我懂。”
那些电视剧里经常演着,什么女主一看到对方的伤口,害怕的没有反应,男主顿时心里受伤。
实际上,哪怕是他们这些久经训练、意志力堪称不错的人,看到陌生的模糊血肉,联想到其中的苦楚,也是要先惊肉跳的。
普通人更是难以反应。
真的接受与否,还得看长年累月的适应才对。
他提起裤脚,底下一只保养得颇有光泽的医用钛合金义肢。
伤口末端被卡在支架包裹中,看不到什么。但只肉眼这么一看,许橙就轻轻皱起眉头:
“那你这个脚踩在泥地里,或者碰那种很硬的混凝土路面跑动,没事吗?”
同时又有些愧疚:“早知道这样,你跑步的时候我就不要拼命加油的。”
虽然对方最终也确实没有获得前三名,但想想他卖力奔跑时满头大汗的模样,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顿了顿,许橙又问:“我们单位周六日休息,你有时间来市区吗?”
这次,轮到梁安沉默了。
他叹口气:男人有时候会利用自己的脆弱来博取同情,有了同情,女孩子就愿意付出感情。
但他看着许橙静静瞧过来的眼神,突然也咧嘴一笑:
“我还不至于靠这个的,是吧?”
许橙愣了愣,随后竟然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呀,我是觉得你好会对付那些占便宜的人……”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种能力。
要知道,以她的性格,经常能遇到这种吵又吵不过,打又不敢打,拒绝对方也不当回事,回头还要来埋怨她的人。
嘴上说不在乎,沉默的拒绝,也确实拒绝了,可说不过,心里其实内耗的要死。
刚才梁安就那一句话,就那么默默跟着单位有名的占便宜大王,就让对方轻易放弃......
她真的羡慕坏了啊!
感觉......又好像特别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