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百谷。
虽是春末,但早晚仍凉。
一场春雨,让干农活的都忙活起来了。
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口中含草,腰间系刀,懒懒地斜躺于树桠之上。他的歇闲与周围忙碌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少年姓晏,单名一个叙字,不是本地人。在他脸上,看不到少年人常有的开朗,也没有少年郎应有的单纯。
此处名为平安里。平安平安,在这以农为生的地方,老一辈人敢奢求的只有这个了。
没人知道晏叙的身世,只知道他除了腰间系着的刀,再无其他牵挂了。
谁也说不清晏叙是哪来的,只隐隐记得,四岁左右的晏叙就在此落户了。
开始村民看晏叙可怜,东接济一口饭,西接济一块柴,晏叙就这么吃百家饭长大了。
怎奈晏叙就这么个阴沉的性子,对谁都冷冰冰的,这也让他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久而久之,大伙就疏远了晏叙,没人喜欢个闷葫芦。
晏叙也乐得清闲。
在所有人都认为晏叙会一直闷下去时,他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转变在晏叙十岁那年。
晏叙似乎自知该找份活干,来养活自己,听说刘家缺个杂活学徒,不发薪水,但管吃住,他就去了。
刘家是平安里唯一一户大户人家,早年卖茶叶赚了够吃一辈子的钱,没在城里建宅,反倒回到平安里,说什么“落叶归根”。
也有人说,那刘家那是什么落叶归根,分明是回乡炫耀的,对下人,也是苛刻的紧。
不管旁人怎么说,都不妨碍晏叙去求得学徒的活。
杂活,无非就是主人家要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邻里乡间的老人都在说,晏小子被坑了,那瘦弱的小身板,非干废不可!
闲话传到了晏叙耳朵里,他也毫不在意,好像他就只为了活着。
小孩贪玩,那是众所周知的,刘家的大公子也不例外。
刘家公子名为刘彪。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但从小的娇生惯养让他充满了恶趣味。
他看上了晏叙的刀。
“晏小子!”刘彪这样唤他,“你的刀,让本少爷瞧瞧。”
晏叙还是一如既往的闷,利索地解开了腰间的带子,将刀递给了他。
“本少爷赏你一块肉,你这刀是我的了!”
刘彪抚过晏叙的刀。那刀鞘通体乌黑,在刀柄处刻了一个字。小楷,诡。
“少爷,不行。”
刘彪听此,瞬间暴怒,他猛地抽刀“本少爷看上的,就是本少爷的!小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少爷还给你吃肉?现在,本少爷请你吃顿鞭子!”
但刘彪却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那刀竟是没拔动。
晏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看一块死肉。
刘彪抬头,还想再骂,但看到,晏叙的眼睛,是冰蓝色的!
那没有温度的眼神让刘彪打了个寒噤,晏叙却是冲他一笑。
刘彪发誓,那是他此生看到过的最恶意满满的笑。
晏叙足尖一勾,刀就滑到了晏叙手中,刀尖直指刘彪咽喉。
刘彪看着手中的刀鞘,又感受到咽喉的微凉,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是那么的近。
一旁的管家见势不好,偷偷溜去报告了刘老爷。
晏叙冷笑一声,收了刀,再回头时,眼睛已然恢复了正常。
“你们在干什么!”刘老爷来了,身边还跟着气喘吁吁的管家。
晏叙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木头,地上的刘彪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刘老爷。
“爹!这小崽子要杀了我!”所过之处,留下了长长一道腥臊的液体。
刘老爷还不清楚这个儿子的德行么?他多半又是夸张了。
但这次不是。
刘老爷很喜欢晏叙,说不上来的,他不想管这档子事,摆摆手,让晏叙下去了。
当晚,晏叙便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刘府,回到了原来那个破败的小屋。
自那以后,晏叙再没有找另外的活干,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填饱肚子的。
只是多了一个晏叙是神仙下凡渡劫的传言。
又是两年。
变天了。
晏叙抬头看看天空,吐掉嘴里的草,轻盈地跃下树桠,回到了自己破败的屋子。
清瘦的少年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侧是那把不离身的刀与成群的老鼠,以及一条青绿小蛇。
晏叙想了想,还是将小蛇放入了衣领里。
早晚冷。
晏叙即使睡了,口中也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
屋外,天渐渐暗了下来,忙农活的人也陆陆续续回去了。
又将是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