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明非房间内结束了会议,林年和恺撒等人离开了三层坐电梯回负一层准备休息了。
嗯?为什么林年不就留在路明非那又大又舒适的房间休息?
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高天原的店规明确规定了,店内牛郎无论试用期员工还是正式员工都不允许在彼此的房间留宿——至于原因,懂得都懂。
为了保持店内良好作风,座头鲸也是煞费苦心,该松的地方就宽松,该紧的地方处处留意。
至于第二个原因,那就是林年可怜的自尊心,尽管路明非再三拍胸脯保证,他跟座头鲸关系铁得很,店规什么的这种细枝末节无视就好,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回自己地下室分配的房间休息,这让路明非好生遗憾没有尽到地主之谊。
回去地下室,林年拿着从神代隼那里得到的属于自己的门牌号对应着找到自己房间,打开之后一秒钟就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一秒钟就将房间的所有设施一览无遗。
5平米大小的房间,梳妆台、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空调,没有窗户,但墙角有个排气格栅——但你别说,它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卫浴,虽然小得可怜。
房间里的空气相当湿闷,大概是因为上一任主人打包被踢出高天原的时候忘记关卫生间的门了,导致卧室里有些串味儿...不过往好处想,起码上一任主人离开的时候冲了厕所,没有报复性地给你拉一坨大的。
林年华丽丽拎包入住这个只在都市传说中听说过的小房间,虽说听说过日本住房环境紧张,导致许多房间设计得很逼仄,但老实说,他以前最落魄的时候住的地方都比这宽敞十倍——中国小县城的房价你永远值得信任。
其实地下室的房间不全是这样,起码其他新人牛郎房间其实还是挺宽敞的,三四十平米还是有的。
比如之前林年进去的恺撒的房间,楚子航的房间也跟那个差不多大,但那是属于正式牛郎的待遇,新人牛郎好歹也是正式牛郎,可他只是个试用期的随时会滚蛋的实习工,只配住5平米的小蜗居。
林年默默地进去带上门,站在逼仄的空间里环绕了一下四周,拿起空调遥控板按了一下开关准备通通风,随后发现没反应,抬头一看才发现空调上贴着个便签,上面用日语写着:由于高天原最近供电紧张,所以暂时停止使用空调设备。
放屁。
林年分明记得之前才在路明非的房间里看见那中央空调开着最低温度往死里吹,现在到他这里就是供电紧张了。
心中有口气叹不出来,不过林年还是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脱掉衣服,把这身算是比较干净的和服折叠放到了一旁的书桌上。
这个房间基本没有什么活动空间,所以不存在任何的娱乐活动,他脱下衣服后躺在那张墙抵墙的床铺上,感觉像是躺在棺材里,他要是身高再高一些,估计睡觉都只能蜷缩着。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好一会儿后,轻轻呼喊,
“叶列娜”
没人回应他。
房间里只能听见排气格栅外的细微气流声、白炽灯丝滋滋的白噪音以及墙壁里排污管道冲水的哗啦啦声,房间外偶尔传来脚步和压低的人声,急匆匆的接近,又急匆匆的远去。
狭小房间里的林年默然地看着那颗白炽灯,右手遮盖在额头上,直到觉得有些困倦了,就闭上了眼睛渐渐沉入了黑暗之中。
真是挺有意思的,叶列娜在的时候,他总是嫌那家伙吵闹得很,还相当没分寸地监视自己的私生活,现在她不在了,却又觉得少些什么,不适应。
—
风雪呼号,凄厉宏大。
睁开眼睛,见到的不是第二天的太阳——地下室的房间似乎也看不见太阳——在他眼前出现的是复杂花纹组成的如神话再现般彩绘的挑高穹顶,宽阔巨大的地面泛着冷意浸透衣服传递到背部,直至全身。
林年从大殿的正中心坐起,目光平缓地看向四周。
周围什么人都没有,曾经燃烧的壁炉熄灭只剩下黑色的炭渣,白色的冷光从外面照亮殿内,地面折射着冷冽的光,空气冰冷,嗅不出任何味道。
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因为他无数次来到过这里。
梦中的世界,属于叶列娜的宫殿,象征着无数记忆为模块搭建起的无穷无尽的迷宫。
只是现在,这间宫殿的主人并不在家,林年在大殿中站起,走向外面,白色的风雪依旧呼号冰封着这个表象的记忆宫殿世界,这是这里万年不变的主基调,他记得自己曾经问过叶列娜为什么这里会是这番景象,对方回答,这个问题应该问他自己。
林年徒步在巴特农神庙风格的记忆宫殿中走了一圈,每一扇铁门都紧锁,叶列娜似乎掌握了这里大部分的权限,据说是由于共生的关系,她过去的记忆和他的融合在了一起,所以有些门后的过往是属于对方的。
——这很不公平,叶列娜可以自由地翻阅林年的人生,但却拒绝林年做同样的事情。
尽管她向林年解释过——用那谜语人一样的话,但也的确不合道理。
可林年不在乎。
林年并不在乎她的这种自私,又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他的容忍度很高,出奇的高,只要没踩他的红线,一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对他的侵犯,他都能无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叶列娜日渐嚣张跋扈的缘故。
甚至,林年放纵叶列娜如此窥伺自己的记忆与人生的原因也有着他本身性格的缺陷——他不是圣人,他知道这一点,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遇见无数人,无数事情的时候,他的心中也会生出数不胜数的阴暗、疯狂的负面念头,即使这些念头很深,甚至偶尔浮现在表层意识一瞬就消失,可它们依旧是存在的。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林年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叶列娜,也只能是叶列娜,林年一切好的,一切不好的,高尚的,卑劣的,她全部都知道——也是如此,她依旧愿意去爱林年,这种爱超过了正常的男女之爱,欲望之爱,是没有任何“人”能带给林年的东西,就算林弦也不行。
转完了记忆宫殿的中枢,依旧没有见到叶列娜的影子,就连宫殿走廊深处那根巨大的青铜立柱上也不见踪影,他身上的铁链也不再出现,这种种迹象都证明了,他的血统被“亚伊尔”抽了个干干净净。
就在林年想要离开记忆宫殿,进入更深层次睡眠的时候,走在风雪长廊上的他却忽然抬头,转身看向了那无垠的白色雪原。
漆黑的天空,白色的大地,呼号的风雪之中,在那里站着一个人。
“叶列娜?”他下意识叫出名字,可下一刻,他认出了那不是叶列娜。
他迈出步伐离开宫殿,踏进狂风暴雪之中,他抬手动念试图接管记忆宫殿的主权,放晴天空、停止风雪——这本该是他拥有的权限,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场风雪不听他的指挥,就像噩梦一样在记忆宫殿中持续着一场不属于任何人的暴动。
林年抬手遮挡着风雪,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那个人,距离一点一点缩近,直到来到近前。
这是一个小女孩,一个林年从未见过的小女孩,模样极为陌生。(第一千八百九十二章:后怕)。
可陌生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
林年看着这个小女孩,检索自己的记忆——自己从未见到过她,没有丝毫的印象。
这个小女孩也抬头看着他,睫毛被风雪覆盖,美丽的黄金瞳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林年的倒影。
林年开口想说话,可这里风雪太大,声音出口就被吞没,他只能伸手牵住了这个女孩,转身向着记忆宫殿走去。
可才走一步,他的手上就传来了阻力,回头去看,小女孩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宏大的记忆宫殿,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林年似乎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在这个记忆宫殿的世界,如果对方不是在害怕他,那么就只能害怕另外一个家伙了。
他转身蹲了下来,轻轻抚了一下小女孩的头,直视那双漂亮如宝石的黄金瞳,轻轻颔首,示意她没有必要害怕,毕竟现在这里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
没有语言交流,只是一个眼神,小女孩似乎就明白了林年的意思,这一次她主动牵住了林年的手,跟在了他的身边一起冒着风雪走向了远处的宫殿。
跋涉过风雪,回到宏大的庇护所之中,林年带着这个神秘的小女孩走进了那空旷的大殿内,点燃了壁炉,火光与微弱的温暖开始在这个空间扩散。
记忆宫殿很空,没有叶列娜那个造物主,林年只能用手拍掉小女孩身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之后他后退一步,看着这个诡异出现在自己记忆宫殿的陌生人,轻声问,“你是谁?”
小女孩看着林年,似乎在努力回忆,可能是回忆得太认真了,她的琼鼻与眉头都一起皱了起来,低着头,好一会儿后,她抬头,脆脆地说,
“mapnr(玛特维娅)。”
“你好,玛特维娅,我叫林年。”林年听得懂俄语,也奇怪对方为什么会用俄语跟自己交流,可一切的疑惑都按下不表,先伸手向她表示自己的友好,“现在说说,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可就在林年这样回答之后,小女孩忽然抬头,倒映着林年的那双澄澈黄金瞳之中充满了...悲伤!
她没有去握住林年的手,而是摇头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呢喃般说,
“Пoчemy,matвen?3aчemtыtakhon?(为什么?玛特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个名字。
林年兀然死死盯住了小女孩,有些恍惚——对方称呼自己的名字,是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林年低声追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本想上步去抓住她的手,可却没想到,他还没有动,那个女孩就主动...抱住了他?
“rte6rпpoщaю,hnчeгoctpaшhoгo,пpoщaю.(我原谅你,没事的,我原谅你。)”
怀中的女孩在流泪,可却在安慰林年。
那一瞬间,林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记忆宫殿外,漆黑的天空被撕裂开了一个口子!
林年脑海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他推开了面前的小女孩,后退数步按住头疼欲裂的额头,转头看向记忆宫殿之外。
白色的裂痕布满整个冰原的天穹,裂痕外的是有别于风雪的火焰,仿佛来自地狱的烈火,熊熊地燃烧整个天际,那裂痕后火焰的世界里一切都在倾倒,有女人在歇斯底里的欢笑又哭泣,舞台上的丑角与阴谋家们手牵着手跳着庆贺的踢踏舞!
无数滚烫的流星托着黑色的尾巴燃烧着坠落,一颗又一颗砸在冰原上掀起海啸般的白色巨浪!整个世界都在哀鸣,哀鸣的曲调从裂痕之外的世界娓娓传来,那是一首宏大的交响乐,为世界末日的到来进行伴奏!
头疼越来越剧烈,林年目光模糊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怯生生的她。
——对的。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
他曾经见过她一次,也是在这片雪原。
不。
不!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们便认识了。
他们如此的亲昵。
林年开口想说什么。
——安慰?
不,道歉,他该做的是道歉。
——他怎么敢将她推开?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推开她的就是自己。
因为——
因为——
他猛地睁开眼睛。
—
咚咚咚!
巨大的敲门声就像大锤砸裂大地,床铺上的林年望着天花板以及依旧莹亮的白炽灯,大脑混沌一片。
从床上坐起,他第一个动作不是下床开门,而是用力捂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宿醉的人一样皱着眉头闭眼轻轻甩了甩脑袋。
梦境里的记忆在飞速消逝,就像清晰的影像上不断重叠一张又一张粗糙的毛玻璃,下面的一切都在变得失真,被打上了无数重重叠叠的影子,最后只剩下火烧与冰雪反射的不同颜色的光。
搞什么?
巨大的疑惑充满了林年的脑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其他的事情,他竭尽所能地要去留住记忆,可外面的巨大的敲门声越来越响,他不得不中断了思绪,心中被一种厌烦和愠怒填满。
他深吸了口气,满鼻的湿闷的气味,面无表情地下床换好衣服,再去打开大门。
门后站着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年,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冷冷地说道:“87号‘Lyann’是吧?”
“......”林年眯了眯眼,反应过来对方叫的是自己的花名,他在高天原暂时就叫这个名字,所以他冷淡地点了点头以作回答。
“第一天上班就睡过头,你到底想不想干了,你知不知道现在能在高天原得到一份工作是多么——”男人不耐烦地想训斥没什么礼数的林年几句话,可抬头和林年双眸对视上的瞬间,话就忽然卡住了。
“...开工了,客人们等着呢,去一楼大厅集合,不要误点。”西装革履的男人忽然低头,步履匆匆地离开,似乎不想再看明显没从噩梦里回过神的林年一眼,忙着去叫醒另外的睡过头的牛郎。
林年看着离开的男人,脑海中终于接上了昨天睡觉前的事情,他垂首甩了甩脑袋,按着有些头疼的额头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准备快速洗漱一下。
还好对方识趣,否则他可能成为高天原第一个还没正式上班就殴打了店内工作人员被辞退的家伙。
整个过程,林年都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此刻的眼眸瞳色不再是黯淡的漆黑,而是...微弱的耀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