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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门静(1 / 1)

“西门,看见了什么?”

“太阳从天心经过,进入蝎宫,主星的轨迹没有变化,但是入夜的时候,我们应该会看见北辰从山顶上升起。数百年来这样的天相只出现过三次,北辰是战争的星啊,老师,天神会保佑我们免受北辰之神的惩罚吗?”

“你问我,我又该去问谁?难道真的要我去问天神?”

“可是……老师你是我们燮国的大相师啊!”

“老师已经当了二十七年的大相师,从没听见过天神跟我说过一句话,也许天神已经忘了我们,也许他只是在午睡,上一代的大相师说神每次沉睡是一千年,在这一千年中只睁开三次眼睛,虽然我觉得我身子还算结实,不过估计是撑不到那一天了。”

“那……老师你从星相看到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看见!那么多星星,乱七八糟的,在我以前很多大相师都想看穿星空的变化,不过没一个成功的。”老人侧躺在木床上,抄起腰间的白铜酒壶喝了一口,睁着惺忪的醉眼,“现在他们都死了,否则我还当不上大相师呢!”

七月的傍晚,天气依然炎热。

房间里开了个不大的天窗,年轻的学生聚精会神地看向天空,看着太阳在天穹中运行的轨迹。没过多久,她便转头去看委顿在床上的老师,老头子一边灌着烈酒一边打着哈欠,秃顶的脑袋也被酒熏得通红。西门静无数次地想老师成为燮国的大相师完全是个错误,如果他真的是天神拣选的使者,那么天神喝得可并不比老师少。

她的老师,大相师颜历川,是整个燮国都敬畏的人。“大相师”是高贵的尊称,意思是“天神的信使”,燮国星相师们的领袖,独一无二的大天师。每一代只有一位大相师,只有他才能学习最深奥的星辰古卷,昭示神的旨意。国家里的大事,从出征到祭祀,都要他观看星辰而定,从平民到贵族,都对他的话奉若神谕。

西门静跟随他学习星相之前,也把大相师看作半神,可是第一次跟着大相师主持一年一度烧羔羊节的大祭祀时,大相师便露出了马脚。祭祀在遥远的高坡上举行,周围环绕篝火,包括国主都只能和平民一起在远处遥望。高坡上大相师唱着远古的拜歌,浑身披着银饰,手持战刀起舞,冥冥中似乎唤来了天神对人间的垂顾,于是所有人都伏地而拜。

而唯有跟在大相师身边的西门静知道,那时候大相师脸色通红,醉眼迷茫,嘴里还叼着酒罐,一手持刀,而一手挠着腋窝。那段拜歌本来有五节,被他偷偷地砍掉了两节,因为他说已经忘掉了那两节是怎么唱的。可怜虔诚的燮国人从此就不会再听到完整的拜歌了,因为这首神圣的歌谣没有纸本,是口口相传的。

老头子养了只燮国草原上常见的旅鼠,每当有贵族人家来问他嫁娶和丧葬的吉凶时,他就把那只旅鼠从笼子里抓出来,喂它莜麦和黑粟。若是旅鼠选了莜麦,便是吉;若是黑粟,便是凶。

直到几年前大相师似乎是觉得宫里实在无趣,便借着带西门静历练为由逃出宫来到了这个小镇上开了家小客栈。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像个真正的大相师,会坐在空旷的院子里仰望星辰,有时一看就是一昼夜。可是有时候西门静小心地坐在他身边想知道他到底在观察哪颗星辰的时候,却又发现大相师根本就是坐在那里睡着了。

许多年之后西门静被称为五百年来燮国最伟大的大相师,以星相术独步东陆,乃至羽族的星相名师都为之拜伏。可是西门静总是说,“我的老师才是真正看穿星空秘密的人,他其实早已知道了一切,只是他不愿把那个残酷的真相说出来。”

“热死了,热死了!”大相师低声嘟哝。

不知是因为喝多了酒还是热的,他满脸通红,敞开瘦骨嶙峋的胸口,抖着衣襟不停地忽扇。扇着扇着,老头子一摊稀泥一样从床上滑了下去,西门静吓了一跳,绕着床兜了一圈,才发现老头子是在床边的阴影中躲太阳。

“掌柜的在吗?打壶清酒!”楼下传来少年略微稚嫩的声音。

“老师,老师,”西门静赶紧叫他,“有客人!”

老头子干脆一翻身,在地上睡了。

西门静知道这样的情况下是休想把他叫起来了,于是嗔怒的起身下楼。

刚到楼下,便看见两名少年勾肩搭背地站在柜台旁。

穿着红色马步裙的少女甩了甩头,散落的长发扬起,明亮的眸子像是锋利的刀子。项长安和二虎看着她都愣了一下。

“是美人呢!”二虎凑在项长安耳边悄声说。

项长安没有回答,微微张着嘴,看得有些出神。即使衣着朴素,也掩不住女孩的美丽,那是张明艳如玉石的脸儿,排贝一样的上牙轻咬嘴唇,在嗔怒中别有一种妩媚。风吹着她散落的碎发,看得人心随着她的发梢震颤,全然忘记了身在何地。

“请问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西门静轻轻地开口。她的话是对着两个人说的,目光却只在项长安的身上,这名长得白净的少年让她总感觉不像是这种小山村里的孩子,他的脸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是雨后的天空,乍看去竟有些像女孩,饶是曾经宫里贵族的少年也不曾如此清秀文弱。西门静好奇地看着项长安的眼睛,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看着却油然而生出忧郁来。

项长安闻言便回过神来,身旁的二虎仿佛入了迷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看她马奶一样鲜嫩白净的肌肤,唇色艳丽得像是春天盛开的野罂粟,红裙下身材曲线的起伏像是羊羔柔软的背。他只是不敢看西门静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畏惧这少女的眼神。

“麻烦打一壶清酒。”项长安轻轻开口,顺便不留痕迹地用肘顶了顶身旁的二虎。二虎嘿嘿一笑,回过神来,便没有再盯着看了。

“稍等。”西门静转身离开柜台,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酒壶。她看着眼前数个酒坛,西门静一时犯了难,她也没喝过酒啊,这酒坛上也没个标,谁知道哪坛是清酒?用力甩了甩头,随手揭开一坛,打了满满一壶。浓烈的酒香远远飘去。

“清酒一壶,十二文。”西门静说着将手中的灌满的酒壶递了出去。

项长安在兜里翻找好一会,叮叮当当的响声从他白色的长麻衣中传出,掏出零零散散的十二枚铜板,轻轻放在柜台上,“多谢姑娘。”说罢拽着二虎便离开了。

西门静看着渐渐消失的身影,仿佛有些失神,屋外,落日血红,挂在西面的天际,镇上的人家的屋顶上腾起一柱柱炊烟,直到飘到天空里才悠悠地散去,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呆呆地看着东方。日暮时候的祁云大山横亘在大地的东面,像一座天然的屏障隔开了南陆蛮族和西陆的羽人城邦,淡金色的边镶在大山和天空的分界上,亮得有些晃眼。可是夕阳压不住那些星辰的光芒,七颗铁青色的星从祁云大山下升起,它们的光芒带着冷森森的寒意,像是新磨出来的剑。

北辰星簇如西门静自己计算的那样,真的从祁云大山上升起了。

“破军、武曲、廉贞、文曲、禄存、巨门、贪狼……”西门静一一点数星簇中的星辰。

这是罕见的星相,这个季节北辰七星通常沉没在祁云大山之下,今年它们提前升起了。

北辰七星并非天穹上的十二主星之一,可是在历史的星图上,它们的光辉曾经辉耀整个夜空,缓缓地由东方穿越天际划向西方,每一次这样的运转都可能持续数十年之久。而伴随北辰的,则多半是升起的硝烟。

北辰,是战争神衹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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