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2年(南唐保大十年)九月初九,南唐宣州境内的许家高朋满座喜气洋洋,许云成正在为他的幼子许建庆贺百天之喜。许家在当地家资巨富,身为许家庄的庄主,许云成老来得子自然是欢喜非常。
酒宴足足持续了一整天,直到酉时方散。老管家许安带领众家人打扫完残席之后,看了看庄主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略一迟疑,推开了房门,见管家进来,许云成笑脸相迎,道过辛苦之后,两个人喝着茶谈论起今天酒宴上的事。
闲聊了一阵之后,许安起身告退,许员外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是考虑到老管家的身体,他还是欣然应允了。许安推门欲出,就在刚要往出迈脚的一瞬间,突然发现在斜对面西厢房的屋顶上,有几条黑影一闪而逝,吓得许安一哆嗦本能的退了回来。许员外见老管家面带惊慌,他心生诧异,刚要开口问话,许安连忙摇头示意,手指着窗外小声说道:
“员外,西厢房屋顶上有人。”
“啊?”许员外闻言同样也是大惊失色,他愣了一下,随即吩咐道:
“快去叫护院。”
“是”许安答应了一声,稳稳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次推门而出。许安走后,许员外迅速熄灭了的灯烛,快步走到窗前用手轻轻抠破窗棂纸侧目向院中看去,此时的许家大院里静悄悄毫无动静,借着月光可以看出去多远,许云成观察了一会并没有见到任何异相,于是他便开始怀疑是老管家许安看花眼了,正当他疑惑之际许安去而复返,慌里慌张的推门而入小声说道:
“员外,那八个护院都已喝得酩酊大醉,久唤不醒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这帮废物,关键时刻竟然毫无用处,真是一群酒囊饭袋。”许员外恨恨的跺脚说道,略一沉吟又出言问道:
“管家,刚才能不能是你看花眼了?”
许安摇头道:
“绝无可能,刚才老奴看得真真切切,绝无花眼之说。”
许员外口打“嗨”声说道:
“若果真如此,我许家今夜恐怕是要大祸临门了。”
许安接道:
“难道这些匪人又是为了那件宝物而来?”
“极有可能。”许员外点头应道。停顿了一下,他又对许安说道:
“为了以防万一,你先在此稍候片刻,待我前去通知夫人早做准备。”
说完,不待许安搭言,许员外转身进了里间的内室。听了员外之言,许安更是方寸大乱,正在他忧心之时,只听到院子里传来了阵阵衣袂带风之声,紧接着就听到有个沙哑的声音嚷道:
“许庄主,出来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相信你此刻已经猜出了我们的来意了吧?没错,我们今天就是为了你家的那件‘紫霞衫’而来,识相的你就快点把东西交出来,也免得伤及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否则的话可就休怪我等刀下无情了。”
此人的话音刚落,接着又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嚷道:”
“姓许的,今天你不要指望任何人能前来救你,你府上的那几名狗屁护院已早被我们的人用药酒麻翻了,此时睡得都像死猪一样,今天你无援可待,还是快把宝物交出来吧。”
说完一阵喋喋怪笑,其笑声如夜冢枭啼让人不寒而栗。面对众匪人的毫无忌惮,许员外主仆在屋内听得真真切切,此时此刻他们才如梦方醒,才明白那些护院为什么会各个烂醉如泥。许安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只见许员外点手让他入内宅说话,危急时刻许安顾不及礼数,只好快步入内,进屋后只见刘氏夫人怀中抱着孩子正站在门旁哭泣。触景伤情许安心如刀绞,还没待他开口说话,许云成压低声音说道:
“老管家,看来今夜咱许家恐怕是要大难临头了,如今你也看到了,这些匪人明目张胆来势汹汹,我想他们不达目的是绝不会罢休的,为了能使许家留下一脉香烟,我想让你带着孩子从暗道中逃出去暂避一时,事后如果我与夫人能够平安便罢,如果一旦我们出事了,我希望你能带着建儿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将来待孩子懂事之后让他拜师学艺,也好为我家门雪恨。”
说罢许员外目中含泪,许安闻言心如刀绞,当即双膝一软跪在许员外夫妇的面前颤声说道:
“员外、夫人,此事万万使不得,老奴如今已是花甲之身,怎能担得起如此重托?再说即使非要有人离开,那也得是员外与夫人带着小主人先走,让老奴留下来应付这伙匪人,老奴我无妻无子无牵无挂,如今又是这般年纪怕者何来?”
许员外双目垂泪,他一边搀扶起许安一边说道:
“老管家休再多言,我意已决,生死关头还望老哥哥你能以大局为重勿再推脱,快快带上孩子赶紧离开”
说完,许员外朝着夫人挥了挥手。
许安见员外的态度坚决,知道事情已无更改,他不敢再拖延,急忙站起身形硬生生地从刘氏手中抱过了孩子,背好了许员外为他准备好的金银细软刚要转身出去,许云成又递给他一个红绸子小包,说道:
“把这件追命的东西也拿好,绝不能让它落入匪人之手。”
许安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小包,他知道这小包里包的就是许家祖传的宝物紫霞衫。揣好了小包之后,许安抱着孩子随许员外来到了外间的书房,两个人合力推开了角落里的一个书柜,在书柜的后面就是许云成口中所说的暗道入口,暗道的出口设在五里外村口处,土地庙的神龛底下。这条暗道是许员外当年在建庄时聘请外地的工匠所修,为的就是防备万一,怕的是一旦家门遭险好有个抽身之路,没想到今天果真派上了用场。许安来到暗道的石门前,手扶着石门举步维艰,一时间老泪纵横哭着对许员外说道:
“庄主,请你与夫人宽心勿念,如果今夜咱许家真的遭劫不过,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我也会把小主人抚养成人,日后一定带他访师学艺以报今日之仇。”
许员外含泪点了点头,此时的他顾不得骨肉离别,狠下心来一把将许安推入了暗道,随即关闭了暗道机关。所谓的机关,说白了就是在暗道内,门口上方悬有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控制巨石的机关设在暗道的外侧,一旦机关关闭,巨石就会落下来将整个暗道堵死,再无开启之法。许安抱着孩子进入暗道后顿时阴风扑面,眼前漆黑一片可谓是寸步难行,直到这时他才想到自己由于匆忙忘了拿蜡烛。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为的是尽快适应一下周围黑暗的环境,然后用手摸着暗道的墙壁一步步的向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暗道。
许安出了暗道急忙登上高处,向许家庄的方向看去,只见许家庄已经是烈焰飞腾火光冲天。见此情景,许安心知许家一定凶多吉少,于是他跑下高岗,辨了辨方向,大路不敢走怕被匪人追赶,顺着一条山间小路向前奔去。此时在许安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的越远越好,急切之间他恨不能肋生双翅,拼着命的向前跑去。一直跑到了天光大亮,直到确信身后无人追赶时才止住了身形,在路边坐了下来,歇息了一阵,感觉着心中还不托底于是又起身继续前行,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上抱着孩子晓行夜住,一连走了半个多月。随着离许家庄越来越远,许安的心情也逐渐的平复下来。路上孩子饿了,他就到附近的村庄里找户人家喂上一口,然后再继续登程赶路,后来遇到一位好心的婆婆给许安出了个主意,婆婆让许安找了一些羊奶用皮囊装好贴怀揣着,这样不仅不用担心奶水过凉,路上一旦孩子饿了也能应急。许安依言而行,这个方法果然帮他解决了不少难题。
路上接连又走了将近两个月的时光,这一天的中午时分许安来到了湖北省荆门境内的一个去处,经人打听得知,该地名叫陶家堡,这是一处很大的集镇。 看到一些有说有笑的行人,许安本以为这里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山村,可是他哪里晓得陶家堡这一带,由于山高皇帝远再加上连年的战争,早就匪盗横生,社会上治安非常糟糕,有很多绿林人士乘机啸聚山林各自为王,老百姓苦不堪言。
许安走进陶家堡之后,他本来想先找家客栈好好的睡上一觉缓解一下疲劳,连续几十天的奔波,对他这位花甲老人来说早已是精疲力尽。正在找寻客栈时,他偶然看到在西北街口处围着一大群人,指指点点的不知在议论什么,由于距离较远根本听不清楚。于是他好奇心起,加快了脚步朝着人群走去,很快来到了近前,挤进人群只见在中间的空地上,跪着一位身着重孝的小女孩儿,女孩看年纪也就在十一二岁左右,生的眉清目秀十分俊俏,在女孩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张告示,许安细看得知,女孩原来是山东人氏,因为故地饥荒,此番是随着她的父亲前来本地投亲,不料寻亲不遇,其父又染病身亡,女孩想卖身葬父,以尽人子之道。
许安看罢多时,又抬头瞅了瞅围观的众人,只见那些人神情冷漠,毫无半点怜悯之情,没有一个慷慨解囊的人。见此情景许安有些气愤,他没再多想,探手从背后的包袱中取出来一块足有五两重的雪花白银递到了那女孩的面前。许安的这一举动立刻令众人议论纷纷,要知道五两银子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有史料可查,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的壮年劳力,一年的工钱也就是在四两银子左右,在有些贫穷落后的地方,二三两银子就能买到一个丫鬟。小女孩突然之间看到有人给她这么多的银子,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揉了揉眼睛又怯生生地看了看许安,并没敢伸手去接。许安见女孩胆怯,便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随后又把手中的银子向前递了递,直到此时小女孩才确信这银子果真是送给她的,女孩顿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口称恩公连连磕头,许安急忙俯身将女孩儿拉了起来,顺势将银子塞到了女孩儿的手里。就在这时,突然间从人群中窜出来两个酒气熏天的男子,两个人皆是青衣小帽,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瘦的高,胖的矮,都歪戴个帽子咧着怀,腆胸叠肚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两个市井泼皮。此正是;人前露宝埋祸患,主仆逃亡又逢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