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城,秦府,正厅。
莫停突然来访,令秦有道十分意外。
此子关系秦家千金的清白,关系秦徐两家联姻。
而如今,此子在事件中扮演的特殊角色,令秦有道不知该如何招待他。
“你救了我的女儿,我本该感谢你。可你毁了她的清白,我更该杀了你。”
秦有道神色淡漠,令手下将迎客的茶水撤去。
莫停如松办站在厅内,冷眼直视秦有道。
“秦伯父,我与秦韵之间,并无逾越之举。不管江湖人如何议论,不管你是否相信,但没有就是没有。”
秦有道不禁有几分惊讶,这个年轻人不太一般。
他曾听手下人描述过莫停,道是心性纯朴、素无心计,估摸着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得奇遇机缘学得一身好武功。
若说其他方面嘛,倒是远不及世家弟子,更毋论气质、气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要知道,年轻人的气场形成,要么得赖于强大的家庭背景,自幼的贵族教育,令他们目光高远,自然而然的形成令人敬畏的气场与独特的气质。
还有一种,便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不将天下豪杰放在眼里的强大信心。
这两者,都需要强大的背景实力作为支撑,否则不过是狂妄之徒的盲目自信。
在莫停身上,他看见类似叶独上的自信。
不,比叶独上还要自信,还要傲!
并非骄傲,而是孤傲,像是苍山深谷中屹立于寒风暴雪不倒的松柏般的孤傲。
那种身处崖巅,千古风雨迎面犹傲立的孤傲。
这种独特的气质,纵是阅人无数的秦有道都不禁为之侧目。
“你说没有,谁会相信呢?”
莫停道:“不需要任何人相信,也不需要任何人证明。我今日前来,是为两件事。”
“你该自称晚辈。”
“如果秦伯父答应这两件事,我自称晚辈又何妨?!”
“哦?说来听听。”
莫停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莫大决定。
“第一件事,取消秦家与徐家婚约,我正式向伯父提亲。”
秦有道脸色倏然阴沉下来,将将升起的几分激赏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不屑。
莫停何人?
一个平平无奇的江湖浪子罢了。
徐家?
天北道六大世家之一,叶家潜居不出,徐家俨然是第一大家。
取消和徐家婚约,将秦韵改嫁给一个江湖浪子?
何其可笑的请求,多么荒诞的笑话。
为了一个江湖浪子,得罪天北道第一世家?
愚蠢,愚蠢至极!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秦有道压抑住怒火,保持应有的风度,但语气中已有了火气。
“我当然知道。如果秦伯父没有听清,我可以再说一遍:请伯父退掉与徐家婚约,我莫停向伯父提亲,迎娶秦韵为妻。”
莫停面色依旧波澜不惊,盯着对方平静的说完这番话。
“哈哈哈哈果真是人不轻狂枉少年,如此轻狂的年轻人,当今武林已不多见。”
秦有道负手大笑,眼神刹然犀利起来。
“你可知道,当你说出这番话时,就已经得罪徐家、得罪了秦家。”
莫停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会说出来。”
秦有道眉毛扬起:“哦?这是为何?”
莫停道:“此前若非犹豫踟蹰,秦韵也不会被人掳走。即便对手是徐家,我依然要向伯父提亲,请伯父将秦韵嫁给我。”
秦有道冷哼道:“如果老夫不答应呢?”
莫停嘴角微扬:“抢。”
“抢?”
秦有道面色一凛,冷声道:“好大的胆子,好放肆的小辈,竟敢在老夫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你是不将禹城秦家放在眼里?”
孰料,莫停慢悠悠的说:“众所周知,天北道六大世家,当属秦家势力最弱、财力最强。所以,秦家才需要和徐家联姻。但现在,不需要了。”
“不需要?”
“没错,不需要。”
“说来听听。”
莫停自信道:“若是秦家女婿打败叶独上,天北道还有谁敢小觑秦家?”
秦有道骤然色变,万没想到眼前小子不止是狂妄,更是癫疯。
打败叶独上?
多少少年郎都曾立下如此雄心壮志,可谁又能做到呢?
殊不知,叶独上“第一剑”名号,可不是众人恭维吹捧出来的,而是剑锋斩出来的名头。
当然,如果他真能击败叶独上,秦家又何须与徐家联姻?
人的名、树的影,届时必能吸引江湖豪杰争相来投。
武林中人素来不是独来独往,多是成团结对,彼此间有个照应。
为首的实力多强,就意味着从者有多强。
慕强,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即便是江湖人士,也不能例外。
不可否认,秦有道心动了。
渔家客栈的事情,他早就听说过:接住叶独上一剑。
对一个少年郎来说,这是足以自豪的战绩,也表明他有足够本钱去挑战叶独上。
思忖再三,秦有道给了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哼,等你打败叶独上再说。”
莫停沉默片刻,无声的点了点头。
俄顷。
继续说道:“第二件事,金银赌坊赵世齐贩卖五石散,有人托我追查此事,将幕后黑手揪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你却没有将赵世齐送去恶鬼山,我来要个说法。”
秦有道悚然一惊,呆若木鸡的瞪着莫停,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你你你是,是上官红袖派你来的?”
“上官红袖?”
莫停稍加思忖,大致明白他口中的上官红袖,大抵就是妖公公。
“是的。”
秦有道心下思绪繁杂,更多的是不解。
既然是上官红袖派他来的,那此前还商量什么,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
在五石散这件事上,秦家是理亏的。
即便上官红袖以此名义取秦有道性命,后者也是无话可说。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最大的规矩是道义,其次是拳头。
当然,更多时候还是靠拳头来立规矩。
秦有道食言在先,并未将赵世齐送去恶鬼山。
他已是失了道义,拳头上也不及上官红袖强硬。
若是莫停借上官红袖之威,提出让秦家退婚,秦有道是不能也不敢违背的。
坏了规矩的人,只能躺进棺材来斧正规矩。
莫停却没有这么做,没有以势压人,这倒是让他另眼相看。
“禹城内禁止贩卖五石散,这是老夫多年前就定下的规矩。赵世齐坏了规矩,无论如何我都会将他揪出来处置。”
莫停径直打断他:“我该如何相信你?”
秦有道说道:“赵世齐的妻儿一直受秦家监视,除非他不想要妻儿性命。”
“既然受秦家监视,想来你知道金银赌坊中出现的黑衣人。”
秦有道此刻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眼前少年代表上官红袖,是他不能也不敢得罪的。
可是,他也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女婿,女婿竟然如此和老丈人说话,未免
秦有道晃了晃神:在想什么呢?他岂能是叶独上的对手?
既然是追查五石散,秦有道当然不会拒绝。
为了此事,他派出不少手下搜寻赵世齐、在禹城内翻找五石散仓库和贩售窝点。
可赵世齐失踪后,哪怕是黑市都没有五石散交易记录,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幕后黑手若非极度小心谨慎,就是对秦家十分了解,掌握了秦家手下人的动向,时刻提防着。
想到这里,秦有道又是阵阵头疼。
禹城中竟潜伏进来如此庞大的一股势力,而他却浑然不知。
至于那黑衣人,行踪异常神秘。
秦有道虽然知晓,却查不到任何线索。
这是在禹城,秦家秦有道的禹城。
“黑衣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邬先生多次跟踪都被甩掉。此人,或许与五石散幕后黑手有关。”
莫停却说:“为何不是与红衣楼有关呢?”
“红衣楼?”
秦有道又是一惊,急切道:“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红衣楼?”
“在马岙谷偷袭秦韵的人马中,就有红衣楼的人,他们头目被我斩杀在金银赌坊前。”
“所以,你怀疑黑衣人是红衣楼的人?”
“不无可能。”
秦有道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
“天北道六城,只有叶家具备对抗红衣楼的实力。如此说来,这次伏击韵儿,是有人雇佣了红衣楼?”
莫停道:“直接雇佣红衣楼,就没有必要令孟旭和蝉叶在莫然亭动手。更没有必要请时明珠出手,对付尧八。他们的目的,是要留秦韵活口,绝不是为了杀死她。”
秦有道早就派人调查过秦韵遇袭一事,对此事大致轮廓有所了解,但是细节处不为人知。
如今听莫停如此说,顿时恍然大悟。
一时间,他不禁怀疑:此事,是否和徐天长有关?
猜测之际,莫停已将谜底揭晓。
“蝉叶,是徐家的人。”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提醒的也已经提醒了。
说完,莫停紧紧盯着秦有道,观察他的神情变化。
秦有道不愧为一地枭雄,得知此真相后表情依旧淡然,可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徐家两位公子内斗,对他来说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可他万万没想到,徐家兄弟竟然以他的女儿,作为博弈棋子。
这,不得不令他愤怒。
“所以,你要说什么?”
莫停嘴角抹过一丝浅笑,说:“时明珠告诉我,秦韵被徐天长带走了。眼下,我有两件事情要办:一件是揪出贩售五石散的幕后黑手、找出赵世齐,一件就是去郢城找徐天长。”
秦有道说道:“徐天长离开禹城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
莫停摇了摇头:“徐天长既然留下时明珠活口,就说明他根本不担心被人追上。”
此时,秦有道终于放下高傲的架子,从高座上下来,走到莫停面前。
“那你的想法是?”
莫停道:“我去郢城救秦韵,你找出赵世齐,找出幕后黑手。”
秦有道眉眼深垂,思忖了良久后,打量着莫停好一会儿,才郑重说道。
“好,如果小兄弟能救回秦韵,我便答应将韵儿下嫁与你。”
莫停道:“我更关心五石散的事。”
秦有道说道:“包在我身上。我必倾尽全力,将五石散的幕后黑手找出来,交给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