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清走了好些日子,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不免令安逸度日的朱沅玉逐渐悬起了一颗心。
小暑时节,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似的朝阳,云彩好似被火球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热……”在房内温书的朱沅玉呢喃低语。屋内虽有大量冰块与小厮煽风,但脸颊渗出的汗珠子还是不住往下淌。
何悦许孤身爬上院子的梨树抓鸣蝉,又噌的蹦下来,这一顿动作吓坏了不少仆从。她跑着跳着来到朱沅玉的窗户边:“玉儿妹妹,看我抓的鸣鸣蝉。”一松手却又飞了。
朱沅玉看着何悦许完好如初的脸庞,还有那活力四射的性格,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悦许姐姐,快些进来喝杯茶消消暑。”
“好嘞!”何悦许大大咧咧的就进了屋,将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丝毫没有官家千金的架子,说来也奇怪,何家这两兄妹都是这样直接干脆的性子。
“哎哟!丢死人了您快别这样了!”前院传来何知许的哀嚎声。
哀嚎结束,紧接着是一名老妇人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能有你给我丢人?一把年纪不成家,还搞出个什么浪荡才子的名号来!”
屋中二人聊得正欢,闻院中吵闹,视线齐齐望向院中,想瞧瞧是怎么回事。
只见一名穿着锦衣绸缎,戴着金饰玉镯的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正言行泼辣,使劲儿扯着何知许的耳朵。老妇人正是何家兄妹的娘亲,许春秋。
何知许被扯得耳畔发红,愁容满面,欲哭无泪道:“哎哟疼的嘞!什么浪荡才子?您懂不懂啊我那是文人雅士!”
“我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许春秋义正言辞的怒斥着何知许,抬起另一只戴满金环的手抡起拳头就往何知许背上捶,“那颜侍郎家的千金是何处令你不悦?你竟如此不知羞耻如此轻浮浪荡!你让你爹怎么面对颜侍郎!”
何知许苦着脸,一边被打又不敢还手,只得在嘴上据理力争:“我说‘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怎的轻浮?怎的浪荡?怎的不只羞耻!”
何悦许手托着下巴,坐在桌边一脸看笑话的表情,却又替何知许感到悲哀:“我娘亲还是追来了,兄长这好日子算是到头咯。”
“夫人下手这么狠,这是发生了何事?”朱沅玉心里特想听八卦,但表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皱着眉头,表现得有点关切之意。
“害!这不四个月前,家父自行做主向颜侍郎家的千金提亲,两家一拍即合也不过问阿兄的意愿。阿兄对那颜小娘倒是不讨厌,”何悦许说到这顿了顿,自己都憋不住笑了一笑,继续道:“阿兄初见颜小娘就觉甚美,于是吟了一句‘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被人小娘子当作淫词艳曲,直接哭着跑回了家,说什么也不愿再见阿兄,然后阿兄就趁着家母未归家急忙赶来我这躲着。阿兄在这应天府内直接横着走,名声造太大让阿娘给追来了。”
“原来是这样。”朱沅玉抽着嘴角,憋了一肚子笑气,总觉得笑出声来不太礼貌。
“那是谁!”忽然,许春秋察觉到了什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框边露出脑袋的朱沅玉。
何悦许闻声迅速转身从后窗一跃而下,在窗外冲着朱沅玉挤眉弄眼:“我可得走了,不能让阿娘知道我也在这,她还以为我受伤之后一直在扬州夫家呢。”
——啊?何悦许竟然已婚配?那对万清的情愫是自己猜错了?朱沅玉呆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瞠目结舌。
许老夫人已经扯着何知许来到朱沅玉面前,质问着何知许,“这是谁?”
经过一番折腾的何知许此刻面红耳赤,撇着嘴一副委屈巴巴地样子:“她是玉儿。”
“玉儿?叫的这么亲密?”许春秋突然眼冒金光,咧着嘴面露喜色的将朱沅玉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不错,不错嘿嘿!好小子藏着这么个小美娘呢!”何许夫人松开了儿子红肿的耳垂,转而抚上朱沅玉的双肩,“女公子,何许人呀?双亲何处啊?”
这老夫人的言行举止,和初见时何知许的表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绝对是亲生的。
“哎娘亲啊,您别捣乱了,”何知许捂着耳朵,眼里的泪还没干透,“玉儿是小清交代我照顾的!”
“什么?万清?!”许春秋听到名字瞬间一激灵,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她疑惑的搭着何知许的肩背过身去,窃窃私语道,“你怎么回事?模样这么好的小女娘能被万清撬走?”
何知许扯着嘴角,哭笑不得:“玉儿本就是小清的人!而且她还是治好阿妹疤痕的神医!”
“什么!悦许的脸好了?那你报恩不得以身相许?”许老夫人捏着拳头,伸到何知许面前晃了晃,给了他一记意义不明的眼神,“你必须得给她挖回来!不然……哼哼!”
何知许直接摆烂了,他真的想求爷爷告奶奶,两边都得罪不起:“真不行!我宁愿被您打,我也不要被小清打。”
“臭小子!万清不是公务在身?你就趁这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说完,许春秋佯装淡定的转过身面对朱沅玉,“玉儿是吧?”
“是。”朱沅玉见这母子俩在自己面前讲了愣久的悄悄话,实是有些不明所以。
“您老又想干嘛?”何知许不耐烦道。
“去!哪有你插嘴的份?”许春秋情绪激动的扒拉了一下何知许,回过头又温和的对朱沅玉道,“我儿瞧见姑娘有些无聊,想带姑娘去添几件衣服首饰,去食宴游湖!”
“我何时——啊!”话还没说完,何知许就捂着脚哀嚎着。原来是许春秋猛踩何知许的脚掌,以免他说出什么破坏机会的话。
“玉儿姑娘赏我们首辅之子一分薄面?”许春秋咧着嘴,只有搬出何老头子才能压住万清这座靠山,她满脸计划得逞的神情,似乎不容朱沅玉说一声不。
“……是。”连何相都搬出来了,朱沅玉真不好拒绝。
——应天府的一处酒楼内,朱沅玉和何知许面对面坐着,一向豁达的何知许都尴尬的不知手该往哪里放。
何知许幽幽叹息了一声,轻声道:“实在对不住,玉儿姑娘。”
“没事。”朱沅玉瞟向男人的眼多了一丝同情,他也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啊!
何知许似是想起了什么,细语:“还没好生谢谢玉儿姑娘治好小妹的伤疤。不知玉儿姑娘师出何处?竟能调制出如此神奇的祛疤膏?”
朱沅玉抿了抿嘴,谦虚的说:“家师乃沈青风。说来惭愧,这玉颜膏并非我所制,而是沈医师亲手调制。”
“玉儿姑娘竟是那沈仙医门下!”何知许惊喜过了头,不小心将茶杯打翻至朱沅玉的衣衫上,显然他自己也吓一跳“啊!实在抱歉!玉儿姑娘!”
何知许取出自己怀中的手帕,俯下身手忙脚乱的按压,试图将朱沅玉腰腹上的茶渍给擦干净。
上菜的小二偶然撞见了这一幕,差点没把餐盘里的餐盘抖掉。从小二的角度往里看,何知许正附身于一女子身前,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抚摸着女子的身体。
小二捂着嘴默默退下。
不出一日,何大才子的风流事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府。满城说书先生都在趣论,什么剧本都有,例如:《邸阁戏玉女》、《鸿儒幽幽尤物》等等等等,甚至变成不同的画本四处宣传,当然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但往往是这些风言风语更令人深信不疑。
何知许与朱沅玉对此不以为意,毕竟清者自清。原以为这种无头闲话不一会儿便会消停了。奈何直到一周后的某天,朱沅玉上街竟被说书先生当街堵住,拉到摊前展示:“哝!就是这玉女!”
朱沅玉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说书先生的摊位更是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动弹不得,人们像看什么稀罕动物一样看她。听众对着她指指点点,女子更是对她做出诸多鄙夷之事,甚至围着她不让她走。
直到何知许见她太久没回何府派人寻来,方才得救。
何知许一怒之下让官府把那始作俑者——酒楼的小二捆到何府上。
堂内,何公子不耐烦的坐在木椅上,一手摇着骨扇,一手端着斗彩马蹄杯却是一口茶都咽不下去,气红的脸上,双唇颤抖道:“残竖子!这么大胆子造本公子和玉儿的谣!”
小二一见怒气冲冲的何知许,双膝下意识一曲,跪倒在地:“并非造谣啊!何公子饶命啊!饶命啊!”
何知许一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把那马蹄杯砸小二脸上:“并非造谣?咋了还确有其事啊!”
“你身为应天府的本地人,既知晓何公子的名号,想来并不会贸贸然去得罪何公子。而且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财力人力去控制这谣言稳定发展吧?”朱沅玉在一旁倒是淡然处之,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是谁借你这么大胆子!”
“这这……”小二被捆着的双手不住紧握着拳,望了望四周紧咬着牙还是不敢说。
“回话!”何知许绷着脸,还是气不过,上前踹了一脚。
“是自称何公子母亲的老夫人!”小二一咬牙大喊出声,“求二位开恩!家中妹妹得了天花,正隔离在城外需要很多钱治病,老夫人给的钱够妹妹吃一段时间的药了,小人一时没想通就……”说着一边低头抽泣起来。
何知许抬起的脚刚准备踹又缓缓放下了,闻见是自己母亲干的,一下傻掉了,原本气红的脸此刻变得又青又白。他撇着嘴望向朱沅玉,就像在乞求原谅的狗狗:“玉儿,这……”
朱沅玉扯开了唇角,回了何知许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随后看向小二正色道:“不介意的话,令妹的天花就交给我吧。”
小二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沅玉半晌,低着头道:“可……可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钱不用担心。”朱沅玉说着。小二为了妹妹不顾一切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以前的褚成时。
“不行玉儿,”何知许一拍折扇,慌忙阻止道,“这天花不是闹着玩的,城外闹天花自有别的医士,要是你出了事……”何知许踌躇了下,转身继续道,“反正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去的。”他实在不敢想象朱沅玉这天仙之貌若是染上天花,该有多令人心疼!
“难道何公子不相信我吗?”朱沅玉侧过头眨了眨眼,嗓音软绵道。
“当然相信!”说完这句话,何知许就像被抹布堵住了嘴,一时竟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那便好。”朱沅玉嫣然笑道,将小二解了绑便一同出了门。
留下软糯娇甜的声音让何知许心中暗暗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