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看样子你已经具备斩断风月的能力了?”
钟子石站起来,先前的苍老疲态瞬间在他的身上消失了,他目光灼灼,笔直的身子像一块千锤百炼的玄铁。
朔月姬面色平静如水,摇头道:“我非九霄真仙,如何能斩断风月。”
“既然无法斩断,又有什么资格要我为你铸刀?”
钟子石的眼神好似一柄锐利的长剑,逼视着朔月姬。
朔月姬无畏无惧的对视着目光,眼中的坚冰仿佛闪烁着粼粼月光。
“风无相,月无常,一个不可见,一个不可及,这二者都非人力所能及,若一心执着于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泡影,那如何配的上前辈铸造的神兵。”
钟子石面色柔和了不少,欣慰之色溢于言表,拂须笑道:“孺子可教,你能看破执妄,敬畏万物,遵循本质,这很了不起……”
雪姑听到钟子石对她夸赞有加,心里也由衷的替朔月姬欢喜,她正准备开口祝贺,熟知钟子石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老头子我也不是和你开玩笑,既说要斩断风月,那就必须要斩断风月,”他笑容仍在,语气却十分决绝:“如果你做不到,那还是回湖边亭中继续参悟吧。”
说罢,他观察着朔月姬冷艳的脸,也不知自己希望看到哪种表情,是自信满满,还是失望低落?
可这些他都没有看到,对方面容平静如初,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副美丽绝色的容颜只是一层可有可无的皮囊,它存在的意义只为包裹住里面那团锋芒锐利的灵魂,有了这样的灵魂,喜怒哀乐都不重要,也不需要了。
钟子石凝视了她少倾,忽然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孩子,看来你已经突破了自己的桎梏,风月也未尝不可斩。”
朔月姬点点头,转身又向湖边走去。
雪姑茫然地看着二人打哑谜,正想开口询问,却见钟子石摆了摆手,说道:“走,咱们去瞧瞧。”
二人随着朔月姬来到湖边,只见一块青石之上放着一尊香炉,青烟稀薄,缓缓地攀升上夜空。
朔月姬在香炉前顿足止步,轻轻阖上了眼睛。
雪姑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爷爷,仙子姐姐她……”
钟子石竖指唇边,示意她安静,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日渐消瘦却愈发挺拔的背影。
朔月姬木雕泥塑一般的站立了良久,直到皎月升空,星辰满天。
一缕青丝忽然轻轻的起伏飘摇,扫过她的脸颊鼻尖,她毫无预兆地开了口:“风来了。”
下一刻,“星孛”已然出鞘。
清风宛如为这一丝锋芒停驻,刹那仿佛永恒,刀光无形,似乎从来都没有从那乌木的刀鞘之中出来过。
钟子石双目精光一闪,那徐徐上升的青烟倏而从当中两断,好似连接天地的丝线失去了牵扯,一截短短的烟尘飘飘忽忽地随着清风从他眼前飘过,瞬间溢散,消失不见。
香炉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升腾起清香的薄烟,但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随风而去的一缕。
“风随烟相,断烟即断风……”
钟子石沉声自语,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方才那同样迅捷如风的一刀。
雪姑迷惑地看着不知所谓的二人,想说话,但还是忍住了。
钟子石眼中光彩熠熠,惊喜道:“风已断,月又如何?”
朔月姬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走到湖边却没有停下,而是一步步的涉水前行,清凉的湖水浸湿了她的脚踝,漫过了她的膝盖,最终停在了她的腰间。
湖水粼粼,月光被跌宕的水波绞的支离破碎,好似月亮分离成了满湖的星子,又好像正是这无穷的星辰汇聚成了那一轮逐渐圆满的皎月。
朔月姬沉心静气,耐心地等着晃动的湖水归于平静。
终于,碧波不再起伏,湖面又平静成了一面巨大无匹的铜镜,月亮的银华清冷地洒在湖面之上,真真切切的倒映出一个清晰可见的影子。
朔月姬看着身前的月亮,也看着湖中的另一个自己,眼神中前所未有的通透,仿佛看透了月亮,也看透了自己。
一道月华霍然从她手中绽放,那银光如此耀眼,恍惚间好像夜空中高悬的那个月亮也不过是倒影,真正的月亮,就在她的手中。
银芒一纵即逝,太刀已然归鞘。
钟子石如同着了魔,紧跑几步,也已经站在了水中。
他清晰的看到,那水中的月亮被从中笔直切开,颤巍巍地分成了两块,但眨眼之间,又随着湖水融合成了一个整体。
“真的有人能斩断风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斩断风月!”钟子石爆发出一阵豪迈的笑声:“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有这样的刀法才能配得上这最强的一柄神兵!”
他爽朗宽广的笑声在西子湖上回荡,清风徐来,月影摇晃,好似都在与他一起纵声欣狂。
朔月姬来到他的身前,眼中神光流转,少了分冰冷,多了分透彻:“前辈可为我铸刀?”
钟子石心满意足的看着他,目光中已经没有了眷恋和遗憾:“我已经看到了这世间最本真的刀法,自然要为这刀法倾尽所有,铸造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刀!”
“多谢前辈。”
钟子石转身踏波而去,朗声笑道:“今夜开始,我便没有遗憾了!”
“钟老先生仙逝之前,托我办两件事……”
朔月姬很少一次性说如此多的话,此时忽然发觉原来要将一件事情叙述清楚,竟然比挥一百次刀还要累人。
鹿野苑接话道:“其中一件就是要你寻找江尽休是么?”
朔月姬点了点头:“钟老先生说他是个可造之材,本心也不坏,可惜误入歧途,执迷心魔,希望我能帮助他迷途知返。”
“烘炉老人年逾百岁,观人百千,为何偏偏对他如此上心?”
鹿野苑有些不解。
“这我也不知道,但老先生于我也算有恩情,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云天元听到朔月姬的修为已可斩风断月,震撼不已,又听到钟子石为铸神兵不惜以身祭刀,感慨之余也不由大为敬佩:“烘炉老人真乃当世奇人也……”
鹿野苑亦有同感,轻叹了一声,又问道:“那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朔月姬答道:“老先生希望我能保管他的遗物,并将孙女雪姑托付于我,待其成人后,便由雪姑继承他的衣钵,如她志不在此,也不需勉强,日后由我将老先生的毕生心血《金石谱》传于适合之人。”
“《金石谱》是什么?”云天元脱口问道。
鹿野苑解释道:“这是鸿炉老人一生铸剑所留下的心得感悟,据说其中记载了世间所有矿石的产地特性,及其采集冶炼之法,并且里面还收录了从古至今所有的神兵利器,百家兵刃,还注解了各自的优缺之处,乃是不可多得的奇书。”
云天元对于冶炼锻造无甚兴趣,反而极是好奇朔月姬手中的那一把绝世神兵,于是试探着开了口:“哑巴大姐,钟前辈为你铸造的这把刀可有名字?”
朔月姬冷冷地答道:“无名。”
云天元颇为可惜的咂咂嘴:“如此旷古烁今的宝刀,应该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才是,不然钟老先生倾其生命才铸成的遗世之作,不是就被埋没了么。”
朔月姬觉得他的想法很俗气,充满了贪恋虚名的意味,于是也懒得搭理他。
“对了,老先生的孙女现在何处?”
鹿野苑倒是对雪姑有些好奇,想见见这当世第一铸剑名家的孙女,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我已命人将她连同金石小筑中的所有遗物一起送回梅山了。”
鹿野苑略微有些失望,她想了想,又问道:“那如今你已找到了江尽休,日后如何打算?”
朔月姬脸色平淡,似乎是思考了片刻才开口:“不知道。”
云天元最见不得朔月姬这闷葫芦似的样子,觉得在这里实在呆不下去了,于是起身伸了伸腰背,不耐烦道:“行了,你们二人继续秉烛夜谈吧,我明日清早还要赶去济南府,就不久陪了。”
说着便开门离去,回屋睡大觉去了。
云天元走后,房间陷入了沉默。
朔月姬虽然不善言辞,但心思还算敏锐,看着鹿野苑的表情,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鹿野苑思量再三,还是犹豫地开了口:“月姬,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性格为人,我是最了解的,所以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
朔月姬见她少有的认真,有些惊奇,同时心头一紧,也有些忐忑。
鹿野苑在心中组织了一下措辞,小声道:“我觉的对于梅山上的那个老家伙,你还是不要太过推心置腹的好……”
朔月姬本以为她要提醒自己与江尽休的事情,没想到居然是和越凌霄有关,当下吊着的心放了下来,疑问道:“为何。”
鹿野苑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与云天元奉命去青州军营劫囚,路遇张伯奋兄妹和扶桑忍者,以及苦斗朱厌怪人的诸多遭遇都一五一十的说给了她听。
朔月姬听完她这短短十几天的经历,表情也有些动容,尤其对于那神出鬼没的朱厌怪人,更是十分在意:“这武林中当真还有修为如此登峰造极之人?”
“若不是我和苦菜亲眼所见,我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武功。”
鹿野苑苦笑道:“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系列的事件环环相扣,隐有勾结,绝非是简单的巧合,我感觉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设计搞鬼。”
朔月姬长眉轻皱,又在脑中将她讲述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你是说你和苦菜被人设计了?”
鹿野苑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我看这个人图谋极大,从青州到泰山,从张家兄妹到卓不平与江尽休,每次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暗中插手,未来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我和苦菜恐怕也不过只是这棋盘上的一子罢了。”
“那这与师父又有什么干系?”朔月姬疑惑道。
鹿野苑想到那个整天笑眯眯的男人,神色逐渐凝重:“一开始,他命极少出阁的羽蝉去蜀中办事,我心中便觉得有些不妥,但具体哪里不妥当,我一时也没有想明白,后来羽蝉被唐门恶子所害,落得尸骨无存,我的不安之感便更加浓重,只是那时心中悲愤,一心只想为她报仇雪恨,便暂时将这念头给忽略了,直到我受命假扮唐柚儿,连夜灭了霹雳堂之后,这种感觉才又冒了出来……”
鹿野苑定了定神,继续道:“当时我就有些困惑,咱们凌霄阁虽然从没有标榜自己是名门正派,武林正道,可从立阁之日起,行为处事也基本遵从侠义之道,少做理亏之事,可唯独这次在屠灭霹雳堂这件事上,却是极为不合常理,罪责连带,累及旁门,日后必然会落人口舌,受武林各派的谴责,若是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这对凌霄阁的发展都是极为不利的,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老家伙滴水不漏的作风。”
朔月姬微微颔首,也表示赞同:“当时我也觉得如此行事有违道义。”
“之后仔细想来,这件事的起因本就蹊跷至极,羽蝉久居梅山,对江湖上的各中关联知之甚少,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偏得要她远赴蜀中,遣旁人去不行么?况且她武功不弱,单凭一个不学无术,外强中干的唐金儿,如何能将奸害与她,这都是极其不正常的。”
朔月姬没有打断,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从那之后,我便留了心眼,之后的每一桩事件,我都仔细考量,反复推敲过,我渐渐发现,我和苦菜的行动,似乎都是老家伙有意为之的,他好像是提前知道有事发生,才刻意安排我们前往的。”
朔月姬听到此处,犹豫道:“这口说无凭,未免有些牵强吧。”
鹿野苑无奈的点了点头:“的确有些牵强,但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我们一路走来会遭遇如此众多的离奇之事……”
她叹了口气:“你知我天生异于常人,又修习六通心法,所以我一直都能隐约感觉到,老家伙表面看似闲散无争,其实内则野心勃勃,绝不是安于现状之人,所以我才劝你,日后和他相处,还是有些提防为妙。”
朔月姬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越凌霄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教导之情,单凭鹿野苑一面之词就对恩师心存戒备,暗怀疑心,未免不忠不义;可另一方面,鹿野苑心思机敏,天赋异禀,她深知绝不是故弄玄虚之人,二人金兰情深,她也决计不会骗自己,如此一来,便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之境。
鹿野苑忧虑地看着朔月姬,知道她心中为难:“你也不必太过焦心,只要自己留个心眼便是,我和苦菜会设法将这背后的阴谋诡计查个清楚,如果当真是我小人之心,那自然最好不过,反之如果被我不幸言中,那咱们也好早做打算,以免被他利用,做出些不善之举。”
朔月姬“嗯”了一声,问道:“那如今你们打算如何查起?”
鹿野苑向后一仰,和衣躺在了床榻之上,声音有些疲惫:“我明日便传凌霄录请示老家伙,以追查朱厌怪人,‘将功赎罪’为由,让他准许我和苦菜同去昆仑,总之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素衫蒙面的神秘人,而这人所传的妖术邪功又好像和昆仑有关,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去一趟的。”
她舒服的伸展了身躯,惬意的低声呻吟:“唔……此行若能查明那人的邪门功法是如何而来,说不准就能顺藤摸瓜地搞清他的身份……那时到底和老家伙有没有关系……自然也就明了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句,已经逐不可闻,朔月姬走到床边,看着已经睡着的鹿野苑疼惜地摇了摇头,拉过一旁的被子替她盖好,转身吹熄了烛火,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屋子,掩紧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