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药谷抽身而出,归途与来路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与光景。
来时,山川险峻,瘴气弥漫,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凶险。而去时,在李北横那已然蜕变的感知之中,整座横川大山仿佛都变得亲切起来。风在他耳边低语,指引着最安全的路径;溪流在他脚下欢歌,洗去一路的风尘;林间的猛兽远远地避开,仿佛感受到了那来自山君的无上威严。
他不再需要刻意运转“望气”,天地的脉络,生灵的气息,都如掌上观纹般自然而然地在他心底流淌。他甚至无需言语,只需一个眼神,岚静虎和师虞兮便能领会他的意图,是该提速穿过这片沼泽,还是该绕开那隐藏在峭壁后的蜂巢。
这种变化让岚静虎和师虞兮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此刻的李北横,不再仅仅是一位武道上的强者,他更像是这座大山真正的“山君”,是行走于自然之中的一部分。他身上的锋锐之气已然尽数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如江河般包容的渊深气度。曾经那个眉宇间偶有锋芒毕露的青年宗师,如今已然有了开宗立派、俯仰天地的大气象。
“他的‘势’,已经与这山川融为一体了。”师虞兮在一次歇息时,对岚静虎轻声感叹,“他不再是单纯地‘借用’天地之力,而是成为了天地之力运转的一个枢纽。这等境界,我只在宗门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描述,那已是……陆地神仙的范畴。”
岚静虎默默颔首,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坐在溪边、闭目感受水流脉动的身影。她能感觉到,李北横每一次呼吸,都在与周围的环境进行着能量的交换,他无时无刻不在修行,无时无刻不在变得更强。这种成长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武学常理的范畴。
因为有了李北横对自然的超凡感知,他们回程的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不过十日,便已穿过苗疆与川北的崇山峻岭,真武剑宗那熟悉的阙山山门,已遥遥在望。
然而,越是靠近宗门,李北横的心头却缓缓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望向阙山的方向。
“怎么了?”岚静虎立刻警觉起来。
“不对劲。”李北横的声音低沉,“山里的‘气’……很乱。”
在他的感知中,往日里那股清净、纯粹、充满了真武剑宗独有堂皇正气的山脉气场,此刻却变得混浊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之气,那气味他很熟悉,正是当初在黑石村斩杀邪修时,那些僵尸身上散发出的尸气,但又有所不同,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更为诡谲的、草木腐败般的异样气息。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立刻施展轻功,身形化作三道流光,朝着宗门疾驰而去。
当他们踏入真武宗阁的山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宗门之内,一片肃杀。
往日里晨练的弟子不见踪影,校场之上空无一人。数十名身穿戒律堂服饰的弟子手持兵刃,神情紧张地在各处要道巡逻,他们的脸色都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宗阁,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恐慌的氛围之中。
“出事了!”
三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他们径直冲向议事大堂,沿途的戒律弟子见到他们,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色,纷纷躬身行礼:“见过李师叔!见过岚师叔、师姑!”
“李师叔”这个称呼,让李北横微怔,随即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早已不是简单的“师弟”。
他们冲入议事大堂,只见鸣石长老、林中承、于漱石等几位宗门长辈俱在,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鸣石长老那条在乱战中受伤的手臂还吊在胸前,原本该已痊愈的伤口,此刻竟隐隐有黑气缠绕。
“北横!你们回来了!”见到三人,鸣石长老等人如同见到了主心骨,猛地站起,眼中既有欣喜,更有深深的忧虑。
“师父呢?”李北横开门见山,他没有看到张蓬溟的身影。
提到张蓬溟,在座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鸣石长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掌门师兄他……情况很不好。半月之前,他的伤势突然恶化,体内那股不知名的异种真气变得极为霸道,不仅压制了师姑留下的丹药药性,更开始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我们用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他的心脉。”
“怎么会这样?”师虞兮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为鸣石长老把脉,随即秀眉紧锁,“不对,长老你体内也中了一种慢性奇毒!这毒素极为隐晦,与尸气混合,专门破坏武者的气血运转,阻碍伤口愈合!宗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中承一脸悲愤地捶了一下桌子,怒声道:“是五毒教的妖人!一个月前,他们派人前来,名义上是为‘巫蛊之战’中我等相助之事表达谢意,实则是包藏祸心!他们留下的一些‘赠礼’,其中就藏着这种无色无味的奇毒。那毒素通过熏香、饮食,悄无声息地在宗门内扩散。等到我们发现之时,已经有不少弟子中招,修为稍弱的,甚至……甚至已经变成了只知噬咬血肉的活尸!”
“活尸?”李北横眼中寒芒一闪。这与黑石村的僵尸何其相似,但手段显然更为高明。
于漱石接着说道:“我们虽然及时处置,封锁了消息,并由师姑你留下的药方压制了大部分弟子的毒性。但五毒教的手段不止于此。他们似乎在阙山附近,布下了一个歹毒的阵法,那阵法引动了地底的阴煞之气,与他们的毒素遥相呼应,不断地污染着我们山门的灵脉。掌门师兄本就身受重伤,在这内外交困之下,才被那异种真气趁虚而入,如今已是……危在旦夕。”
内有奇毒,外有邪阵,目标直指本就重伤的张蓬溟!
好一招釜底抽薪!
“药拿到了吗?”鸣石长老看着师虞兮,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师虞兮郑重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只温玉盒:“蔓藤地龙草,幸不辱命。”
“太好了!”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李北横的表情却依旧平静,他那双如同清泉般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这间议事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在他的感知中,那股混浊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气”,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渗透到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五毒教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仅仅清除表面的毒素和阵法,是治标不治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瞬间安定了下来。
“师姑,你立刻去为师父准备汤药。”
“鸣石长老,林师叔,于师叔,召集所有未中毒的真传弟子,封锁后山水源,任何人不得靠近。”
“岚师姐,随我来。”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那份镇定与威严,让鸣石长老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听从。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李北横,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庇护的师侄,而是真正能够为真武剑宗撑起一片天的……擎天之柱。
李北横说完,转身便向大堂外走去。
岚静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拔剑跟上。
“我们去哪?”
李北横的目光,望向了阙山那云雾缭绕的最高峰,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去清源。”
“五毒教既然污染了我们的‘水’,那我们就……涤净这整座山的‘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