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祖师？”
李北横在心中惊呼，意识的海洋因这突如其来的涟漪而剧烈震荡。他几乎以为是重伤之下产生的幻觉，但那股跨越时空的熟悉气息，以及话语中那份独有的、仿佛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慵懒与威严，都真切地告诉他——是她，真武剑宗那位神秘的三祖，武凝梦。
“哟，徒孙，看来你惹上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啊。”
武凝梦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却又无比沉稳，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透过那层涟漪，李北横仿佛能看到她正斜倚在一棵不知名的古树下，手中端着一杯清茶，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边的绝境。
“何止是大，”李北横苦笑，意识的回应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弟子险些就交代在这里了。这……这腾蛇究竟是何物？为何会从五毒宗的山门中出来？”
“腾蛇？”武凝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原来是它。这就难怪了。此乃上古妖兽，性喜吞噬阴晦魔气以壮大自身。想来是五毒宗的人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将它从沉睡中唤醒，意图作为护山之兽，却不料被你先前斩杀魔形时散溢的魔气引出，最终失控。这些蠢材，当真是自掘坟墓。”
她的解释让李北横心中一凛。原来这恐怖的妖兽，竟是五毒宗自己招来的祸患。
就在他们以意念交流的瞬间，战场上的对峙已经达到了顶点。
被称作腾蛇的巨兽，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中，猩红色的暴虐光芒愈发浓烈。它感受到了来自白色巨蛇的挑战，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宿敌气息。它放弃了对李北横这些“蝼蚁”的关注，庞大的身躯缓缓转向，蛇信吞吐间，发出了沉闷如雷的嘶鸣，那是战争的号角。
另一边，从横川大山深处赶来的白蛇，碧色的眼瞳中充满了凝重与战意。它周身散发出的圣洁光晕形成了一道屏障，将腾蛇散发出的腥臭妖气隔绝在外。它的出现，不仅是为了应战，似乎更是为了一种守护。它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下方的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吼！”
终于，被魔气影响而失去耐性的腾蛇率先发动了攻击！
它那庞大的身躯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猛然窜出，张开的血盆大口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谷，朝着白蛇当头咬下。
那并非单纯的物理攻击，在它口中，浓郁的妖气混合着剧毒，形成了一股墨绿色的能量洪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白蛇毫不示弱，它并未选择硬撼。只见它身形一晃，如玉的鳞片上光华流转，整个身躯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动的月光，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腾蛇的扑咬。同时，它那华美的珊瑚状头冠上，碧光大盛，一道纯净的水流凭空出现，如同一条天河，精准地冲击在腾蛇的侧腹。
轰隆！
水与毒的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两蛇交战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山石崩裂，树木被连根拔起，化为齑粉。陆岭安和狄龙伍等人拼尽全力撑起护罩，却依旧被这余波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战斗范畴。这不是武技，而是神话的再现，是天灾般的毁灭。
“看到了吗，徒孙？”武凝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严肃的教导意味，“这就是‘势’的碰撞。黑蛇借的是九幽魔氛，行的是毁灭之道，其势暴虐而直接，一往无前。你看它每一次甩尾，都引动着地脉中的阴煞之气，每一次喷吐毒雾，都在腐蚀着生灵赖以存续的元气。它的‘法’，是污秽，是掠夺，是终结。”
诚如其言，那头被魔气侵染的腾蛇，攻势已然癫狂。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飓风，每一次盘旋绞杀，都卷起漫天碎石，形成致命的流矢。
它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物理攻击，而是张开巨口，喷吐出一颗颗由高浓度妖气与剧毒压缩而成的墨绿色能量球。这些能量球如同陨石般砸向白蛇，每一次爆炸，都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死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气味。
面对如此狂暴的攻势，白蛇的应对则展现了另一种极致。
“再看那白蛇，”武凝梦的声音继续引导着李北横的观察，“它借的是这横川大山的灵脉，行的是守护之道，其势灵动而坚韧，以柔克刚。它不与黑蛇硬撼其锋，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引导、化解对方的攻势。它的‘法’，是净化，是牵引，是循环。”
白蛇的身姿，在李北横的眼中，就是一套完美的剑法。它那如玉的身躯，时而如真武九剑中的“密守剑”，划出圆转的弧线，将腾蛇排山倒海的力量卸向一旁，让那足以崩碎山岩的冲击消弭于无形；时而又如“柳絮”轻功的极致展现，在间不容发的瞬间，贴着毁灭性的毒息侧身滑过，身形飘忽，不沾片尘。
更令李北横心神震动的是，白蛇的反击。它并非一味防守。每当腾蛇一轮猛攻之后，出现那不足一“忽”的力竭空隙，白蛇的反击便会如期而至。它头顶的珊瑚状华冠碧光闪耀，引动着山谷中那条溪流的灵气，汇聚成一道道高压水刃。这些水刃并非以力取胜，而是精准无比地切割在腾蛇鳞甲的缝隙，或是妖气流转最为滞涩的节点。
这不正是溪南嵊宗师所传授的，那种对招式精准到毫厘的追求吗？将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以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破坏。
“看到了吗？这就是‘身心合一’的境界。”武凝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叹，“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意志的完美延伸，没有半分多余，没有半分迟疑。黑蛇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着毁灭，而白蛇的每一片鳞甲都在贯彻着守护。它们本身，就是自己‘道’的化身。”
李北横沉浸在这种神话般的对决中，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武道至理。他体内的力量在武凝梦的引导下，不再只是单纯地冲刷经脉，而是开始模仿、学习。他尝试着将那股浩瀚的力量，按照白蛇运转灵气的方式进行梳理，原本狂暴的力量洪流，渐渐变得驯服而有序。
战场之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腾蛇久攻不下，又被白蛇精准的反击不断骚扰，彻底陷入了狂怒。它仰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之上，那些被魔气侵染的鳞片竟然开始脱落，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躯体。而那些脱落的鳞片在空中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了无数条小型的黑色毒蛇，铺天盖地地朝着白蛇涌去！
这是它以自身精血与妖气催动的邪法，每一条小蛇都带着剧毒与诅咒，悍不畏死。
白蛇碧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它知道，常规的缠斗已经无法取胜。它庞大的身躯盘踞起来，形成一座洁白的蛇山，圣洁的光晕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护罩，将所有的小型毒蛇尽数挡在外面。
滋滋——
净化之光与剧毒之躯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升腾起阵阵黑烟。白蛇的护罩在无数毒蛇的自杀式攻击下，开始剧烈地闪烁，光芒也渐渐变得黯淡。
而腾蛇，则抓住了这个机会。它那失去了部分鳞甲守护的庞大身躯，猛然收缩，如同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巨弓，随后，在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之矛，直刺白蛇盘踞的核心！
它要用自己最强的本体，行至刚至猛的一击，彻底贯穿对手的防御！
“就是现在！”
武凝梦的声音在李北横的脑海中炸响！
“借法！借这天地之威，借这双蛇死斗之势！将你所见、所感、所悟的一切，都融入你手中的刀剑！不要去控制，去引导！让你自己，成为这股狂暴力量的宣泄口！”
李北横福至心灵。
他不再压制体内那股奔腾的力量，而是彻底放开了心神。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太虚剑与虎心百辟刀，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天空中，双蛇碰撞激起的能量乱流；大地上，被引动的地脉阴煞与山川灵气；甚至于远处陆岭安、狄龙伍等人心中升起的恐惧、绝望、以及那一丝不屈的希望之念……所有有形无形的力量，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朝着李北横手中的刀剑汇聚而来！
「借相·天人交感·无尽流动之河」！
李北横在这一刻，终于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势”。那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在观摩了双蛇之战，融合了武凝梦的指引后，升华出的全新境界。他的气势不再是单纯的龙虎之形，也不是先前那刻意营造的星宿之劫，而是一条奔流不息、包容万象的浩瀚长河。
这条长河，既有白蛇的灵动与坚韧，也有腾蛇的暴虐与毁灭。
他身上的伤口，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崩裂得更加严重，鲜血将他的白袍彻底染红。但他毫不在意，因为他能感觉到，一股全新的、更为强大的生命力，正在他的身体最深处孕育、萌发。
他双脚踏地，身形却如鸿毛般飘起。
他手中的刀剑之上，光芒已经内敛，不再耀眼，而是化作了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的表现，是“斩世”剑意的最终形态。
他的目标，并非是那全力冲击的腾蛇，也不是正在全力防御的白蛇。
他的目标，是两股力量即将碰撞的那一个点。
那个时空为之凝滞，阴阳为之逆转，一切法则都将崩坏的……
原点！
他要在那里，斩出自己的一剑。
以天地为刃，以双蛇为锋，以两位大宗师的意志为柄。
斩断的，将不仅仅是妖兽的命性，更是这片天地原有的平衡。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在他剑下，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