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大概在中央,是正中央。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很不起眼的标志——一根半埋在土里的木桩,木桩的顶部涂了白色的油漆。
秦渊的靴底踩在了那根木桩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曲了恰到好处的角度,他的身体前倾了恰到好处的角度,他的双手拉了恰到好处的力道。
他站住了,没有摔倒,没有踉跄,没有摇晃。他站在那里,把降落伞的操纵绳从手中松开,让伞衣在他身后缓缓地、像花瓣一样地落在地上。
他摘下头盔,夹在左臂下面,抬头看着天空。
飞机还在头顶,舱门还在开着,他的六十二个兵还在上面。
在营地那边,已经有几顶帐篷支起来了。帐篷的颜色是沙漠迷彩的,浅褐色和深棕色交错,在针叶林的墨绿色背景里显得很突兀。帐篷前面站着一些人,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作训服——深绿色的、卡其色的、黑色的。他们听到了飞机的声音,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着天空。
他们看到了那朵灰绿色的伞花落在空地的中央,看到了那个穿着跳伞服的人从伞下走出来,站得笔直,像一棵从冻土里长出来的树。
他们看到了他把头盔夹在左臂下面,抬头看着天空。他们看到了他的脸。
虽然距离很远,他们看不清五官,但他们都看到了那张脸的轮廓——那是一张亚洲人的脸,颧骨的位置在阳光下形成了一个很亮的高光区,下颌线的阴影很深,像一刀切出来的。
一个穿着深绿色作训服的军人,肩章上有一颗星——那是俄罗斯的陆军少校。
他的嘴微微张着,看着那个站在空地中央的人,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不是看时间,是看上面的指北针。他在确认那个人的降落方向和他的降落点之间的关系。
他在计算风,在计算高度,在计算那个人的操纵技术。
算完之后,他的嘴张得更大了。他把嘴闭上了,然后他又张开了,这一次他说了话。他说的是俄语,旁边的人听到的词是精确的。
秦渊站在那里,看着天空。飞机的影子从头顶掠过,像一只巨大的灰色的鸟,投下的阴影从空地的一端扫到另一端,扫过了那些外国军人的脸,扫过了那几顶沙漠迷彩的帐篷,扫过了那根半埋在土里的木桩。
然后,从飞机的方向,出现了第一个跳出舱门的人。
秦渊看到了那个人,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的眼睛在对焦,在追踪那个从八百米高空坠落的小黑点。
那个人从舱门里出来的时候,身体不稳,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不是故意的,是重心没有控制好。
秦渊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他想动,是他的身体在看到有人处于危险状态时的本能反应——他的肌肉收缩了,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心率在那一瞬间从平稳的每分钟六十多次跳到了每分钟一百次以上。
那个人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之后稳住了,四肢张开,身体呈弓形,头后仰,胸向前挺,手臂和腿对称地张开。
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稳定姿态,虽然前面那个跟头不教科书,但稳定之后的一切都是教科书的。秦渊的肩膀放松了。
他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他身后来的。那个人的降落伞打开了,伞衣在气流中充气的声音在八百米的距离上传到地面,变成了一个低沉的、像打鼓一样的声音。
伞花在天空中盛开。灰绿色的伞衣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上慢慢下降,像一个缓慢旋转的花朵。
那个人在操纵降落伞,他的降落轨迹是一条不规则的曲线,他在修正方向,在找风,在找那个他应该落下的位置。
秦渊看着他,他的头随着那个人的降落轨迹慢慢地转动,像一个人在看一只在天空中盘旋的鹰。
第二个人跳出来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舱门里出来,在空中散开,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他们的降落伞打开之后,天空中同时出现了十几朵伞花,灰绿色的,在蓝色的天空里缓缓下降,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巨大的、灰绿色的雪。
那些外国军人站在帐篷前面,仰着头看着天空。有人拿出了望远镜,有人拿出了相机,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张着嘴看着。
他们的脸上有同一种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震撼,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更接近于“我看到了一个我不太愿意相信但它确实在发生的现象”的表情。
那个俄罗斯少校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望远镜的镜头里,他看到了一朵伞花下面的那张脸。那张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在动着,像在念着什么。
他看到那朵伞花精准地落在了空地中央距离那根木桩不到五米的地方,那个人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前倾,右手拉了一下操纵绳,左手护住了头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根木桩周围的白色油漆看了大概半秒,然后把降落伞收拢,夹在腋下,朝着秦渊的方向跑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那种有目的性的、有方向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快。他跑到秦渊面前,立正,敬礼。
秦渊回礼。两个人之间没有说一句话。那个年轻人转身站到了秦渊的右侧,面朝着天空,看着正在降落的他的战友们。
一朵一朵的伞花在天空中绽放,一朵一朵地落下来,落在空地的中央,落在木桩的周围,落在秦渊的脚下。
有人落地的时候摔倒了,在地面上滚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继续跑向集合点。
有人落地的时候被风吹偏了,落在了空地的边缘,差一点就掉进了沼泽里,他收起降落伞,从沼泽的边缘跑过来,靴子上沾了黑色的泥浆。
有人落地的时候伞衣挂到了树枝上,他挂在离地面大概两米高的地方,解开了伞包的腰带,从两米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稳稳地站住了。
那个俄罗斯少校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德国军官。
德国军官的眉毛是抬起来的,抬得很高,高到额头上出现了三道很深的横纹。俄罗斯少校说了一句俄语,德国军官没有听懂。
俄罗斯少校用英语又说了一遍:“他们为此接受了训练.”德国军官的眉毛从抬起来变成了拧起来,拧成了一个倒八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俄罗斯少校听清了。
德国军官说的是:“我不确定。”
俄罗斯少校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又举到眼前,调焦,对准了空地上方最后几朵还在下降的伞花。
常小北是倒数第三个降落的。
他从飞机里跳出来的时候,身体没有翻跟头。
他在离机的瞬间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左手护住胸前的伞包,右手护住腰后的备用伞包,腿并拢,膝盖微弯,身体前倾,从舱门里走了出去。气流托住了他,他的身体在空中保持了一个不算完美但足够稳定的姿态。
他数了五秒。一,二,三,四,五。他拉了开伞手柄。
伞没有开。
不是伞坏了,是他的手在拉手柄的时候滑了一下。
手柄是橡胶的,表面有防滑的纹路,但他的手上全是汗,手套的掌心部位磨薄了,防滑性能下降了。
他的手指从手柄上滑过去,没有拉到位。在他的手指滑过手柄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大脑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是“完了”,不是“我要死了”,是一个更清晰的、更具体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的念头:“再拉一次。”
他又拉了一次。这一次他握住了,拉到位了。伞包从他的背后弹开,引导伞弹出来,在气流中张开,像一个被风吹翻的雨伞。
引导伞把主伞从伞包里拖了出来,主伞的伞衣在气流中充气,发出了那一声闷响——砰。
常小北的身体被向上的力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脊椎被拉长了大概一厘米,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被拉伸了,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条被拉直的链条。
他抬头看了一眼,伞开了。灰绿色的伞衣在他头顶上方完全张开,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温暖的天篷。他活着。
他开始操纵降落伞,拉左手,伞向左转,拉右手,伞向右转,双手同时拉,伞减速下降。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片空地,盯着空地上那根白色的木桩。他把左手的操纵绳拉了一下,伞向左边偏了大概十五度,他把右手拉了一下,伞修正回来了。
他在找风,在找气流,在找那个他要落下的点。
他落下了。不是在木桩旁边,是在木桩旁边大概十米的地方。他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脚踝在承受身体重量的那一瞬间给他发送了一个信号——不是疼,是在提醒他“你这里伤过,小心”。
他听到这个信号了,他的左腿立刻多承担了百分之三十的体重,他的身体重心往左边偏移了,他的右脚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像一个舞者在舞台上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站住了。没有摔倒,没有踉跄,没有摇晃。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操纵绳,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的眼睛看着前面——木桩,白漆,秦渊。
秦渊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距离十米的地方相遇了。
常小北看到秦渊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太小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常小北一直在看着秦渊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秦渊的嘴唇动了,然后又合上了。他没有说话,但常小北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需要说出来,常小北已经知道了。
常小北收起降落伞,朝着秦渊跑过去。
他的右脚落地的时候,脚踝又给他发送了一个信号,他听到了,但他没有理。他跑到秦渊面前,立正,敬礼。
秦渊回礼。两个人的手臂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是一样的,高度是一样的,速度是一样的。
常小北转身,站到了队伍里。
他的左边是赵旷,右边是丁浩。赵旷的手肘在常小北的腰上轻轻碰了一下。常小北没有看赵旷,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最后一个降落的人降落了。六十二个人,六十二朵伞花,六十二次降落。
有人落在了预定点的五米之内,有人落在了十米之内,有人落在了二十米之外,有人落在了沼泽边缘,有人落在了灌木丛里。但没有一个人落在空地以外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受伤,没有一个人需要救援,没有一个人的伞出现真正的故障。六十二个人,全部安全着陆,全部在指定时间内到达了集合点,全部站在那里,面朝着秦渊。
秦渊看着他们。
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六十二个人的面前。影子很长,从秦渊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队伍的最后一排,像一个黑色的、巨大的、覆盖了一切的披风。秦渊的影子覆盖了赵旷的靴子,覆盖了丁浩的膝盖,覆盖了常小北的胸口,覆盖了周锐的脸。
秦渊说:“集合完毕。”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针叶林边缘,在晨光的照耀下,在六十二个人安静的呼吸声中,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心,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秦渊转过身,面朝营地的方向。那些外国军人还站在那里,有人手里还举着望远镜,有人手里还举着相机,有人已经把相机放下了,但他们的目光还在那里,在秦渊身上,在六十二个人身上。
秦渊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靴子踩在冻土上,声音是清脆的,咯吱一声。六十二个人同时迈出了左脚,靴子同时落在冻土上,六十二个咯吱声合成了一个——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