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赫连庄寒在璇玑仙站的人脉和办事能力,确实出乎洛豪的意料,仅仅过了一天,三人便已经顺利登上了飞往绕边仙镇的仙船。
这是一艘通体青灰色的中型仙船,船身长约五十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船首高高昂起,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鹤嘴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灵珠,隐隐有风雷之声传出。
船体两侧各有一排厚重的灵翼,此刻正半收着,随着仙船缓缓升空,灵翼微微震动,搅动起漫天云气,然而,这一切的威风与气派,都与洛豪三人无关。
他们被安排在了仙船最底层、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边缘舱,那是一个连下舱都算不上的地方,严格来说,只是炼器师在设计仙船时,因为结构原因而留下的一些不规则空间。
这些空间被简单地用木板和铁皮隔开,再塞进去几张旧蒲团,便成了一间间勉强能容人坐卧的“舱室”,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云海与星空;没有仙灵气,无法修炼;甚至连通风都只能靠一条窄窄的缝隙,头顶上方不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板碾压的吱呀声,那是上层客舱的修士们在活动。
洛豪却并不在意这些,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神色平静得像一潭秋水,二十来天的航程而已,在修真界的时候,他连几个月的水路都熬过,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边缘舱虽然简陋,但胜在安静——除了偶尔有船员来通知“帮忙”之外,几乎不会有人打扰,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在脑海中继续推演那些还未完全吃透的丹方,或者闭目养神,调息吐纳。
赫连庄寒坐在他对面,那副魁梧的身躯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滑稽,他不得不半蜷着腿,弓着腰,才能让自己的脑袋不撞到低矮的舱顶。
那黑瘦女修则坐在靠里的位置,她身材瘦小,倒是比赫连庄寒自在许多,她将一床旧毯子铺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时不时机警地看一眼舱门外那条昏暗的过道,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三人在这方寸之地朝夕相处,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洛豪也终于知道了那黑瘦女修的名字——慕容媚艳,一个与她本人气质颇有些反差的姓名。
“媚艳”二字本该是形容妩媚娇艳的女子,可眼前这位女修皮肤黝黑,颧骨微凸,双手粗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风沙与荆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朗与沧桑,不过洛豪并不是以貌取人之辈,他只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底层修士不甘沉沦的倔强。
慕容媚艳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她告诉洛豪,她和她的嫂子两个人组成了一个小队,常年在灰苇森林的边缘地带讨生活。
两人都只有地仙中期的修为,在这仙界最底层的泥沼里挣扎求存,得到的修炼资源少得可怜,那五份炼地丹的材料,是她和嫂子省吃俭用、一粒仙石掰成两半花,又托了好几个相熟的修士东拼西凑,才好不容易攒齐的。
“不过,”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透出几分庆幸,
“我也帮别人带了一些炼丹材料出来。大家一起凑了凑,来璇玑仙站的路费,倒是不用我一个人出。跟赫连大哥的情况差不多。”
赫连庄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都是这样。在灰苇森林混的,谁不是互相帮衬着?一个人单打独斗,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几天的相处下来,洛豪渐渐感觉,无论是赫连庄寒还是慕容媚艳,都是值得一交的人,他们或许没有什么大本事,或许在利益面前也会算计,但骨子里有着底层修士那种朴实的义气和分寸感,洛豪投桃报李,索性将他们身上剩下的所有一品仙灵草全部要了过来,免费替他们炼制成了成品丹药。
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身上本就没有多少存余,又都是一品仙灵草,洛豪炼制起来毫无压力,一炉接一炉,丹香在狭窄的边缘舱里弥漫开来,引得偶尔路过的船员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赫连庄寒捧着那一瓶瓶上等的丹药,激动得语无伦次,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洛丹师大恩大德”“赫连庄寒没齿难忘”之类的话,慕容媚艳虽然不说,但那双黑亮的眼睛看洛豪的时候,已经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感激。
对洛豪的爽快,两人几乎是有问必答,洛豪想了解什么,他们就说什么,毫无隐瞒,而洛豪最想了解的,自然是灰苇森林——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那片广袤而危险的森林里度过了。
从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口中,洛豪渐渐拼凑出了灰苇森林的全貌,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横亘在玄元天域的边缘,与太初天域遥遥相望。
它的面积大到什么程度?据说曾有上仙境界的大能试图飞越灰苇森林,连续飞行了三个月都未能看到尽头,最后不得不原路返回,森林中生长着种类繁多、品级不一的仙灵草,从最低等的一品,到传说中的九品,据说都有人在里面发现过,正因如此,灰苇森林成了玄元天域和太初天域无数低阶修士心中的“宝库”——虽然这座宝库,同时也是一台绞肉机。
“危险?”
赫连庄寒听到洛豪问起这个,苦笑了一声,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膝盖,
“洛丹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灰苇森林的危险,在整个玄元天域和太初天域,都是有名的。”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也是我们最怕的,就是仙妖兽。第二,是那些要命的天然杀阵。第三——有时候比前两个更让人头疼——是同类。”
洛豪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他原本以为,修真界中的妖兽大多无法化形,可一旦飞升到了仙界,所有的妖兽都会褪去兽身,化形为妖修,然而赫连庄寒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不是所有的仙妖兽都能化形的。”
赫连庄寒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有无数仙妖兽,终其一生都不会化形。它们保持着兽类的外形,但实力恐怖得吓人。而且,越往后越强悍。就算是同等级的妖修——就是那种已经化形成功的——也不一定是这些纯兽形态的仙妖兽的对手。它们有天赋神通,有远超人类修士的肉身强度,而且……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
洛豪微微一怔。
“对,不讲道理。”
赫连庄寒加重了语气,
“你跟妖修还能说上几句话,谈条件,甚至交朋友。你跟一头仙妖兽说什么?它见了你就扑,不是你死就是它亡。”
洛豪默然地点了点头,将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赫连庄寒接着开口,
“不同修为的修士,在灰苇森林活动的区域也截然不同。像他的小队,实力稍强一些,队里有几个地仙后期、甚至半步上仙的修士,勉强能进入森林的中层地带,寻找一些更高品级的仙灵草。而慕容媚艳和她的嫂子,只有地仙中期的修为,只能在最外围、最安全的地带活动,找到的也大多是最低级的一品仙灵草,偶尔能撞上一株二品,那已经是烧了高香了。”
慕容媚艳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平静,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从不奢望进入更深的地方——因为她见过太多不自量力的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洛丹师,”
赫连庄寒最后总结,
“灰苇森林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吃人的地方。进去之前,一定要做好准备,千万不能贪。该退的时候,一定要退。”
洛豪点了点头,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地刻在了心里,他没有急着追问更多,而是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勾勒那片森林的模样——莽莽苍苍,古木参天,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远处传来不知名仙妖兽的低吼,近处是修士们小心翼翼拨开灌木的沙沙声……
十天航行,转眼即逝,洛豪三人一直待在边缘舱中,未曾踏足仙船上层半步,按照仙船的规矩,边缘舱的乘客未经允许,是不得擅自前往甲板或客舱区域的。
洛豪对此并无怨言——他曾在岁月阵盘中闭关近百年,那暗无天日的时光都熬过来了,这区区二十天的狭小空间又算得了什么?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将心神沉入体内,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仙元的运行路径,倒也自得其乐。
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起初对洛豪的尊敬,主要集中在“仙丹师”这个身份上,在他们眼里,一个能炼出上等一品仙丹的丹师,哪怕修为只是地仙中期,那也是值得供着捧着的存在,至于洛豪本身的修炼造诣,两人并未抱太多期待——毕竟,术业有专攻,炼丹厉害的人,未必懂修炼。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人在狭小的舱室里闲来无事,渐渐开始交流修炼心得,赫连庄寒随口提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功法运转问题,本以为洛豪会敷衍几句,没想到洛豪略一沉吟,便从功法的根基开始剖析,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赫连庄寒越听越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慕容媚艳也试探着问了一个关于神识淬炼的疑惑,洛豪不假思索,信手拈来,不仅解答了她的问题,还举一反三,指出了她功法中另外几处隐藏的隐患,以及对应的改良思路。
慕容媚艳听得冷汗直冒——那些隐患她自己浑然不觉,可经洛豪一点拨,再对照自身修炼时的种种异常,顿时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此后,两人便像两块干燥的海绵遇到了水,但凡有不懂之处,便迫不及待地向洛豪请教,无论问题是浅显还是艰深,洛豪都能举重若轻地化解,用最朴实的语言将那些晦涩的修炼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他引用的不是某位大能的语录,也不是某种秘传功法,而是从“混沌万物决”的根基出发,结合天地大道的基本法则,推演出来的独到见解,这些见解没有门派之见,没有师承束缚,反而更加直指本质。
三人的讨论越是深入,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对洛豪的钦佩就越深,他们发现,洛豪对修炼的理解,完全不像一个地仙中期的修士——不,就算是那些上仙、甚至天仙,也未必能有如此深刻的洞见。
那些困扰他们多年的瓶颈,在洛豪的三言两语之间,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前方的一丝光亮,让人既激动又难以置信。
两人也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嘀咕:为什么洛丹师的修为如此之低,而他对修炼的理解却如此之深?这完全不符合常理,按照常理,修为越高,对道的理解才越深,可洛豪偏偏是个反例——他的修为在地仙中期,可他的眼界、他的见识、他对功法本质的把握,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境界。
不过,两人很快就想通了,也许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区别,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门槛,在另一些人眼里,不过是抬脚就能跨过的小坎。
以洛丹师对修炼功法如此深厚的理解,他想要达到更高的成就,那真的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他似乎正处在一个厚积薄发的阶段——早晚有一天,他会一飞冲天,时间在这样充实的交流中过得飞快,十天,一晃而过。
这天,慕容媚艳和赫连庄寒正像往常一样围着洛豪请教,赫连庄寒忽然腰间的通讯玉牌微微一震,一道讯息传入他的识海,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从专注变成了了然,随即站起身来,对洛豪抱拳开口,
“洛丹师,仙船上层要举行一个修士之间的交流会,船方召集我们边缘舱的人上去帮忙。”
见洛豪似乎不太明白,赫连庄寒又赶紧补充解释,
“这种交流会,在长途仙船的航行中经常会有。船方人手不够的时候,就会让我们这些坐边缘舱的临时客串一下。活儿不重,也就是端端灵果、送送灵茶,或者帮着在交换物品的修士之间传递一下东西。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做,而且事后船方也会给些小奖励,算是酬劳。”
他说得轻描淡写,显然是做过很多次了。
慕容媚艳听完,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洛豪一眼,低声开口,
“赫连大哥,要不……我们两个人去吧?洛丹师前辈身份不同,去干这种端茶倒水的杂役,怕是不太合适……”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堂堂一位三品仙丹师,去给一群修为未必比自己高多少的修士当侍者,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洛豪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然,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正好也想去见识见识那些高人们交换的宝物,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再说了——”
他摊了摊手,笑得更轻松了,
“我哪有什么身份?一个刚从下界飞升不久的地仙而已。”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修真界的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九品丹王,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自然讲究排场和体面,可到了仙界,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什么面子、什么身份,在生存和资源面前,一文不值,别说帮忙端灵果,就算让他去擦甲板,只要能学到东西、攒到资源,他也愿意。
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听洛豪这么说,对视一眼,心中既感动又敬佩,这位年轻的丹师,不仅有本事,更有一颗平常心,这样的人,在仙界打着灯笼都难找。
三人离开边缘舱,沿着昏暗的通道一路向上,穿过几道禁制厚重的舱门,终于来到了仙船的甲板上层。
洛豪踏出通道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他这才发现,自己乘坐的这艘仙船,远比他在璇玑仙站广场上看到的要庞大得多,整个船体如同一座漂浮在云海中的小型城池,甲板宽阔平坦,铺着不知名的灵木地板,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
船身两侧的灵翼完全展开,每一片都有数丈之长,在罡风中轻轻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船首处,那座仙鹤雕像的双目镶嵌着两颗拳头大的灵珠,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清辉,为整艘仙船撑起一层淡青色的防御光罩。
甲板上三三两两的修士或站或坐,有的凭栏远眺云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闭目养神,从他们身上隐隐散发的气息来看,大多是上仙修为,也有少数气息更加深沉、让人看不透的——赫连庄寒曾告诉洛豪,这种仙船上,除了上仙,偶尔也会有天仙出没,甚至有时会出现一两位大元仙人,那些才是真正站在仙界中上层的人物,平时难得一见。
洛豪的目光从那些修士身上扫过,心中并无波澜,他此刻既不是来攀附权贵的,也不是来低三下四求人的,他只是个帮忙的杂役,顺便长长见识。
他不经意间又想到了炼器,眼前这艘中品飞行仙器,结构精妙,阵纹繁复,在普通修士眼中已经是了不得的宝物,可在洛豪看来,它身上的每一个部件、每一道阵纹,都像是一本打开的书,等待他去阅读和理解。
以他对炼器的天赋和理解,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时间,晋级中级仙器大师——都只是迟早的事情,到那时候,他自己炼制一件顶级的飞行仙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不用挤在这种边缘舱里,还要靠帮忙端果子来换取一张船票。
想到这里,洛豪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赫连庄寒,你们三人,跟我过来。”
一个声音打断了洛豪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地仙后期的修士站在甲板入口处,正朝赫连庄寒招手,那人身穿一件灰蓝色的船工制服,腰间别着一块令牌,显然是仙船上的管事人员,他的表情不算严厉,但也绝无热情,公事公办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