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娘,汀儿没有害怕,只是认为咱们不该报这仇。”周汀抬看着哥哥和母亲,语气坚定说道。
“什么,你说什么?为什么不该报仇?”曾仙雀愤怒质问。
“爹爹的死是咎由自取,咱们不该怪苍哥……”
曾仙雀只听得怒不可遏,那容得女儿将话说完抬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清脆响声过后,周汀洁白的脸庞多了一个乌青色掌印。
“忤逆女,你再说一遍,你胆敢再说一遍,瞧我不打死你。”曾仙雀愤怒朝女儿咆哮。
周汀摸着滚烫的脸颊,不屈说道:“娘,你别给愤怒冲昏了头脑,是,作为女儿的我不该说爹爹的不是,可爹爹做了多少糊涂事,这事于公于理,苍哥都没有一点错!”
“啪”的一声响,又一记耳光刮在周汀脸上,这回打她的是哥哥周治。
“你还叫他哥,你管杀咱们父亲的凶手叫哥?他就是一个捡回来的野种,根本不是你哥!”
连一向疼爱她的哥哥也出手打了她,周汀刹时间双眼饱含泪水,可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水落下。
周汀挨打虽可怜但那是别人家事,周苍不方便插手,在旁静静瞧着,由于一直得不到周方达喜爱,加之性格傲孤,年纪又大上不少,使得他与堂弟堂妹关系十分疏远,对两人脾性并不甚了解。
周汀忽然朝曾仙雀跪下磕头,泪水如断线掉地,“娘,恕女儿不孝,不能为爹爹复仇。”尔后站起对周治说道:“哥哥,你好好劝一劝娘,娘最听你话了。”说罢转身奔走。
“妹妹,你要去哪?别走,快回来!”周治大叫追赶。
“周治,回来!”曾仙雀阴着脸叫道。
周治只得停下脚步,回到母亲身边,眼睁睁看着妹妹身影远离。
曾仙雀怒哼一声,眼光缓缓转向周苍,伸出手冷冷说道:“曾祖传下的‘屠龙决’该是时候物归原主,拿来。”周苍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此刻他心里既矛盾又混乱。究其原因在于屠龙诀归属,此宝诀最初由“刀仙”六韵道人所有,仙逝后分成上下两残本,上本由张厌淼持有留存于百虎门,下本则落在曾祖周海手中。百年后两残书意外于自己手中相聚从而实现破册重订,发挥其存创意义。
若按正统传承,屠龙诀该由继任师父衣钵的大弟子张厌淼继承,身为师弟的周海不该恃宠争夺,由此推算下,百虎门相比周家更有理据拥有屠龙诀。并且现下谈论屠龙诀归属,抛开其身为百虎门掌门人身份不谈,单他作为周家嫡长子一节,屠龙诀归他保管天经地义,二婶向他索要宝诀,实可说是胡搅蛮缠了。
而她提出荒唐要求的论据,无非是周苍乃捡回的野种,不配继承周家至宝,可就算如此,屠龙诀也还未轮到周治,他上面还有一个周通呢。
短暂的瞬间,周苍脑海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最后他淡淡说道:“本来周治要学屠龙诀上的功夫,原无不可,可是眼下双方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周苍再蠢再笨,也不可能养虎为患。你们想要屠龙诀有两个方法:一抢,二偷。别的什么说辞与手段,对我都不好使。”
曾仙雀闻言怒骂:“周苍,你是个野种,凭什么占据周家的宝物,大姐好心收留养大了你,不懂感恩倒就罢了,还想鸠占鹊巢,简直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狗杂种!贱种!坑渠老鼠、蟑螂、臭虫……”恶毒语言堪比泼妇骂街。
周苍虽怒极却不好发作,更不能还嘴,只能犹似没听到般,转头凝视周治一会道:“周治,你想报仇随时都可来找我,可来之前你得把功夫练好,因为自你将我看成仇敌后,我便是你的仇敌,对于要置我于死地之人,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
周治原本凶狠的眼神,听到这话后似乎有些冷缩,紧握的拳头,似乎也有些松动。
周苍顿了顿又道:“凭你曾叫过我一声哥的份上,给你两个忠告:一,有些人是死有余辜的;二,你娘口中的仇人,未必真是仇人。若你想不明白,不妨找你妹妹周汀,或许明辨是非的她能改变你想法和认知。最后,若你能过了这道心坎,随时可来找我,那时候的我依然还是你的哥。”
周治仍是盯着他,可眼神开始慢慢变得空洞变得迷惘,之前准备好做的壮举,准备好说的狠话,都在杀父仇人强大威压下碾得粉碎,轻轻一阵寒风吹尽。
曾仙雀仿佛感觉到不对劲,连忙将儿子喊过去警告,训斥他若将周苍所说那怕只是一个字听进了心里,都是大逆不道,都是对爹不敬对娘不孝。
周苍向郭念舟细细说一声走吧,径携她手离去。
丁秋芸闪身拦在路中,“周公子,怎么就要离开?”周苍下巴轻抬问:“丁小姐,还有事?”丁秋芸眼珠骨碌骨碌转了两圈,道:“我小妹被你掳走,现下才给放回,这笔账难道不得好好算一算?”周苍听后险些笑出了声,道:“你这是没事找事,拜托不要信口开河。”两人绕过丁秋芸,扬长而去。
丁秋芸看着两人背影,轻蔑哼了一声。
回到郭家,郭二瘐夫妇及箫冰冰已在家中等候。郭念舟在哥嫂喜悦目光中转身对周苍道:“周公子,念舟心意已决,请回去罢。”
闻言三人皆是惊疑不已,怎么才出去一会回来便发生这么大变化。周苍无奈,只得提出告辞。
回去路上,箫冰冰沉吟良久说道:“其实我不该跟着来。”周苍问:“何故?”箫冰冰道:“我的到来,应是给了她强烈的压迫感。”周苍摇了摇头:“不对,我感觉念舟自信不足,有一种自形惭秽的情绪。”箫冰冰问:“那我更不该情迷,你有什么打算?”周苍少有的以沉默来回应她。
接下来几天,周苍只身一人连续拜访郭家都未能见着郭念舟,最末一次郭二庚为难说道:“周公子,我妹子要我转告于你,让你以后不要再来,否则她只好离家躲避。”
周苍失魂落魄走在路上,心意难平,不明白郭念舟前后变化何故。经过郊野地时,听道旁林地里传来隐隐女子哭声,好奇心起,循声觅入树林,树隙间可见一女子悬枝自尽,赶忙飞奔过去将女子救下,看清脸容后不禁失声而叫:“周汀!怎么会是你,怎么干傻事?”
原来被救下的人正是周汀,她呆呆望着周苍一脸不可置信,过了良久才哭出了声:“你走开,不要管我。”说着推开他继续寻死,只是周苍怎能如她愿,好说歹说软硬兼施才劝阻了她。
原来那天之后,母亲与她又发生激烈争执,曾仙雀将周汀打骂一顿并赶出家门,就当没生过这样一个女儿,她向哥哥求助,却只见周治冰冷、怨毒的目光。从千金小姐沦落至街头流浪女,以往眼中热情好客的亲朋好友如今全不待见她,孤身一人凄凄惨惨,悲悲切切,周汀无法适应更想不开,于是起了寻死念头。
虽无血脉勾连,可周苍内心仍将周治、周汀看作弟、妹,暗暗叹了一声,道:“小汀,困难都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且有哥替你作主,千万别犯傻。你想不想回周府家里住?”周汀摇摇头说道:“不想。”周苍道:“那你先于盈姐店铺暂居,可好?”周汀想了想默默点下了头。
当下他们来到热闹繁华的双龙巷,封丘人季子越“无偿”转让给周盈的“富宝轩”珠宝玉器店就位于人流量最大的街巷中段。此刻店内顾客不多,周苍头一回来,店员都不认得,以为是那家公子带着小情人过来挑选珠宝,热情迎上卖力推销。周苍摆摆手道:“我不买珠宝,是来找人的。”店员顿时不悦之情涌上,“找谁?”周苍也不在意问:“小盈在吗?”店员听是找老板的,态度立即端正起来,回道:“在的,只不知公子是那位?”周苍道:“我是她哥。”
“您是周大公子?”那店员声音不禁高了几分,话中带着急切之意。店中其她几个女待一听,目光都转将过来。
“嗯。”周苍点点头。
“哗!”众女待齐声小呼,一双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小星星,直把周苍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即有店员入内通知周盈,正在计账的周盈听得大哥来了立马扔下算盘风风火火奔出,叫道:“大哥,什么风将你吹来?咦,汀汀,你也来了。”周汀怯生生叫了声:“盈姐。”周盈立即上前摸了摸她头安抚。周苍笑道:“老板娘,最近生意怎样呀?”周盈也是笑着回应:“托您老鸿福,赚了几个小钱钱。”
人多杂乱,不宜交谈。三人入了里屋,听着大哥叙述安排,周盈连连点头,末了道:“可是哥,这富宝轩临街吵杂,后屋又窄又潮,汀汀住着那会舒服。”周汀还以为周盈不肯答应,欲说什么却又不敢,双眼即时黯淡下去。周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周盈道:“你说给汀汀置套宅子如何?”周苍眉毛一挑道:“我也正有此意,无奈囊中羞涩,寻思先让小汀在这里住下,我再想办法筹钱。”
周汀连忙道:“苍哥,盈姐,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有个住的地方就好,无需破费。盈姐你就让我在这儿住下吧,我能帮忙打扫卫生。”见一向天真活泼的妹妹变得如此谨小慎微,生分见外,周盈眼眶不由泛了红,握着起她的手道:“小汀,长辈之间的恩怨咱们虽管不了,但也决计影响不了咱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我怎能看着你受苦呢,买宅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之事,姐手头刚好有些银子。走,咱们这就买去。”说完不由分说拉了周汀出店。周苍急急脚跟上,他还原本打算让王诗冲赞助赞助,眼下却是不用了,妹妹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富婆。
手中有钱好办事,很快他们看上一套靠近开封府衙的宅子,屋前小庭院种满绿竹,屋后小片菜地,热闹之中带着几分幽静,虽不大位置却极好,交谈中房东认出周苍哥妹,立马降价出售,周盈不多废话,叫人送来银子,当天相中当天交易。随后姐妹俩上街购买日用品,周苍则喊来大批师弟妹帮忙,有的搞卫生清洁,有的修缮通渠,有的刷白装饰,当俩人回来时,略显荒芜的宅子已焕然一新,当书画挂壁,盘栽摆定,檀香燃起,立添浓浓生活气息。
随后几天,周苍、周盈甚至周通都来陪周汀解闷开解,渐渐的周汀走出阴霾,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脸庞。
这天傍晚时分,周盈正在店内清点货物,忽听有人叫唤,抬头一瞧竟是未来嫂子箫冰冰,连忙迎上招呼她进内里坐。箫冰冰摆摆手问:“盈盈,看见你哥哥了吗?”周盈有些奇怪,说道:“我一天未见他了,怎么,你是来找我大哥的?”箫冰冰点点头道:“他早上出去直至现在仍未见人影,既然未来你这里,他会不会去了小汀家?”周盈挽起箫冰冰手臂,道:“冰冰姐别猜了,咱们现在过去看看不就成了?”两人有说有笑往开封府方向行去。
夜色下,周汀新宅门前,周盈正欲拍门,箫冰冰忽然伸手阻止,远远绕着住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宅子边上一颗老柏树下,纤手轻轻一挥,一条绿绫犹如蟒蛇吐信从袖口飞起缠于柏树高高的枝杆上,右手轻轻一扯,身形就似那冲天炮拨地而起,稳稳当当站于树顶。
“小汀,小汀。”周盈拍门叫道:
“盈姐,来了,来了。”过了半晌一脸疲倦的周汀打开门把周盈迎进屋内。
周盈问:“小汀,大哥今日可有来过?”周汀道:“苍哥下午没来,早上就不知道了,早上我去娘亲那里。”周盈顺着话问:“你娘原谅你了?”周汀黯然摇了摇头,“娘亲连门也没开。”周盈只道不急,母女没有隔夜仇,好生安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