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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觐见会(1 / 1)

空明宫,议事厅。

“我有罪。”

一位老态龙钟的老祭司站在厅中央的地毯上,背对着身后满座的与会者,面对着身前高居宝座的星湖公爵,捧着一卷《落日教经》,深深鞠躬。

泰尔斯坐在厅内最高的坐位上,皱眉看着这位老人的动作。

这就是乍得维的老师,那位得知学生遇刺后,义愤填膺率众进宫,要质问王子参详政事,令整个空明宫从泰尔斯到詹恩乃至费德里科都如临大敌的落日神殿老祭司——费布尔副主祭?

看上去,身形枯瘦,动作迟缓。

似风烛残年矣。

厅内响起窃窃私语。

“是的,你们听见了,尊敬的泰尔斯王子,以及在场参加觐见的,诸位关心翡翠城未来的人们……”

副主祭直起身来,平静地转向满厅听众:

“落日在上,我有罪。”

费布尔的声音苍老却平稳,顿挫有力。

没错,他有罪。

费布尔承受着满厅的目光,默默道。

这就是他今日在此的理由。

他罪在大半生浑浑噩噩,偏离神诲。

他更罪在终究受不住诱惑,守不住戒律,对这堕落之城中的邪恶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乃至同流合污。

最终,为幼子之道所趁。

其罪不赦矣。

“我深知,今日率众觐见,此举僭越逾矩,形同逼宫……”

在满座与会者,包括星湖公爵在内的一众疑惑目光下,费布尔副主祭缓缓低头,面有凄色:

“有对泰尔斯王子不敬之罪。”

泰尔斯闻言蹙眉。

按照他丰富的斗争经验,在这种来者不善的场合里,凡是一上来就先自谦认错的……

“是以今日后,我当除下祭袍,扯下圣绶,听任王子殿下降罪发落,绝无异议……”

费布尔转过身,恭谨地朝泰尔斯再度鞠躬:

“过错罪责,均在老朽一身。”

他继续道:

“只望殿下宽宏大量,莫要加罪于随我进宫的人们——此厅内,众人只有关切之心,并无逼宫之意。”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又泛起一阵骚动,来宾们议论纷纷。

在众多目光的聚焦下,端坐高位的泰尔斯挑挑眉头,与孤零零坐在第一排角落,没有人敢靠近的费德里科对视一眼。

好嘛。

这位老祭司轻轻一句话,就把其他人都定性归类到“逼宫”的阵营里,变成他的底气和后盾了。

这万一,万一有人不是来逼宫的,纯是来看热闹的呢?

泰尔斯看向满厅的来客,看见那位从翰布尔来的“利生塔拉尔”笃苏安——确切地说,现在该叫他那乌素德,后者浓妆艳抹得快认不出来,看上去朴素老实卑微小心,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赞叹。

况且……

泰尔斯心底里的一个声音发出讥讽:

况且这位老祭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惜用“罪在我一身”这样的经典言辞,以罚酒三杯了……

若王子殿下偏要事后追究……

那岂不显得星湖公爵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没有兼听之明和容人之量?

反过来说,若王子确实宽宏,不加追究……

那今日厅内众人,都要承这位副主祭的求情之恩。

总之,好事主祭做,坏事王子扛。

念及此处,泰尔斯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厅:

贵族和领主来宾,有泽地的拉西亚伯爵父子、沃拉领的卡拉比扬姐妹(扇面上书“南岸繁华,长盛不衰”与“王国荣光,永世恒明”)、盐壁港领主哈维亚、常青岛朝阳花家族的修卡德尔伯爵……

本地高官则有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代理大审判官伊博宁、守备官兼警戒厅长泽洛特、市政厅总官布里奥蒂、商贸署署长麦克曼、烁日镇镇长阿米萨拉什维利、翡翠军团的塞舌尔上尉和切尔基少尉……

还有工商业主乃至外国客人,如永世油同业公会的迪多纳托会长、声名狼藉的海狼船主坦甘加,泰伦邦的哈沙特使,甚至是乔装打扮的丛众城城主……

等等,那个从头到脚包着布的,岂不是盛宴领的血族议员,“不朽常新”的扬尼克·霍利尔?

大中午的,就不怕被晒死?

厅中人人交头接耳,表情不一。

偏偏却无人起身,遑论发言打断。

这让泰尔斯预感到了什么。

“副主祭言重了。您身为祭司,侍奉落日,神性高洁,言行自有神殿和落日审定。”

王子露出笑脸,温言开释:

“而我不过一介凡人,只能管凡俗之事。”

此言既出,泰尔斯感觉到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少了,就连与会者们看他的目光也清明许多。

唯费布尔神情如故。

这位老人深深地看了泰尔斯一眼,也不知是没听出还是不在乎后者的话外之音。

“殿下想必知晓,一名凶徒闯入神殿行凶,而我的一位学生,虔诚朴素的落日祭司,就此遭逢不幸。”

副主祭幽幽道,又引起身后一番议论。

果然是这个。

想起乍得维的遇刺,泰尔斯不由叹息。

“事实上,我认识您的那位学生,同样为此心忧。”

提前做好功课的泰尔斯沉声开口:

“事发后,乍得维祭司由落日神殿接回护理,不知现在可曾好转?”

费布尔目光一黯。

“若我说他现在很好,那定是谎言,可若我说他即将魂归天国,那也不尽不实。”

老祭司的声音有些颤抖:

“正因如此,祈祷他康复的过程才更加煎熬。”

泰尔斯抿了抿嘴。

这话说得……

乍得维到底好还是不好?

抑或说……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悄然开口:

哪怕乍得维身体大好,此时此刻,需要此事作为筹码的副主祭也会守口如瓶,对外一律让他“不好”?

“对他的遭遇,我很遗憾。翡翠城内,神殿祭坛发此凶案,是我治政有失,我已嘱托相关部门全力追查,还请您……”

“恕我打断,尊敬的殿下,我虽挂念学生安危,痛心神殿受辱。”

费布尔果断开口,目光炯炯有神:

“但我率众觐见,为民请命,不仅为此事。”

当然。

当然不止这个。

泰尔斯露出体贴的微笑,向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相信我们都能看到:翡翠城正经受着落日的考验,纷扰无常,举步维艰。”

老祭司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

“在这之中,有人看到王权的影子,有人看到家族的争斗,有人看到利益的冲突,有人看到无辜的伤亡,也有人看到行将失控的野心和岌岌可危的未来。”

此言既出,议事厅里又是一阵骚动。

王权、家族、伤亡、野心以及……未来。

听见几个关键词,泰尔斯不由皱眉。

“旧怨,家仇,权争,政变,分裂,混乱,伤亡,恐惧,绝望……纷扰无常,祸事不断。”

费布尔哀叹道:

“市井遭殃,商旅受累,产业被害,生计无着,阖城不安,上下惊惶,人人自危,家家受害……”

苍老的副主祭踱步到议事厅门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心思各异的听众,与坐在厅内最深最高处的王子对上眼神。

“无论是我的学生,还是各家的产业,百姓的生计,政局的去向……翡翠城的秩序……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费布尔面对众人,痛心疾首,振臂一呼:

“殿下,诸位,翡翠城受够了!”

在越来越大的骚动声中,泰尔斯收起了笑容。

怀亚紧皱眉头,就要出言呵斥,却被马略斯伸手制止。

“敢问殿下,祸殃黎庶,血溅祭坛,此时此刻,翡翠城在您治下,是否仍有文明与秩序?”

只见副主祭大人向前一步,声音洪亮,痛心疾首:

“您摄政空明宫至今,究竟是否合格,妥当得宜?”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哗地一声炸开。

与会者们或大声附议,或窃窃私语,如开水沸腾。

就连卡拉比扬姐妹都把脸藏在扇后叽叽喳喳。

站在厅侧的马略斯和怀亚急忙吩咐,令人弹压秩序,肃静厅堂,可惜收效甚微。

唯泰尔斯坐在厅中最高处,背对着墙上的鸢尾花挂旗,面沉如水,抿嘴不言。

果然。

泰尔斯想道。

今天这场面,只轻飘飘一句“我们会严查凶手”就想对付过去,怕是远远不够呢。

神殿里那起凶案的影响,远比他料想中更重。

大厅里的骚动没有持续多久。

“肃静!秩序!”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是费布尔走回大厅中央,高举《落日教经》,扬声开口:

“落日在上,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争对错,分立场,内斗不休的!”

副主祭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却比卫兵和官吏们的呵斥更加有效。

议事厅很快安静下来。

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涌向厅中最高的位置。

费德里科是对的。

泰尔斯看着满厅反应,在心底里暗暗叹出一口气。

这位副主祭德高望重,却好为人师,雄辩滔滔,表现欲强。

但在翡翠城的当前形势下——泰尔斯不自觉地吸气——他又不能不接见他们。

只是不知道,这位费布尔祭司如此率众出头,是真因为乍得维遇刺而愤慨,还是受人胁迫唆摆,抑或是为了神殿利益……

总不能真是为了……

翡翠城吧。

泰尔斯握紧拳头。

幸好,他不用自己回答。

“殿下,费布尔副主祭,还有在座诸位!”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议事厅侧面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理解大家的紧张和忧虑。”

只见费德里科·凯文迪尔站起身来,面向大厅:

“没错,这对翡翠城而言,确是一场艰难考验,但却不是泰尔斯殿下带来的——”

“那不就是你带来的吗!”

人群中传来几句不忿的喝骂声:

“鸢尾花的害群之马!”

“叛徒!”

但费德里科理也不理人群中的骂声,只是一味走向议事厅中央,走向那位费布尔副主祭。

“然而贤明如诸位,理应看见:翡翠城经历如此波折,并非某一人、某一事的责任,更非是泰尔斯殿下治政不靖……”

费德里科步步向前,越过无数宾客,态度坚定:

“……而是源于此城多年前就埋下的暗创旧患,是迟早都要发作的脓疮!”

人群中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嘘声。

“你是说你回来重翻旧案,连累全城陪你一块儿倒霉么,小费德?”坐在第一排的艾奇森·拉西亚伯爵很不给面子地讽刺他。

人群中传来附和的嘲笑声,也有不忿的叫骂声。

费德里科猛地回头,瞪得老伯爵缩了一下,下意识攀住儿子的手臂。

“的确,我揭开了裹伤遮丑的纱布,但须知,翡翠城的创口早已流脓发臭多时!”

费德转过身,扬声对全场道:

“现在,翡翠城要清创去腐,拨乱反正,要挤出脓血,割掉腐肉,自然就会有奸佞小人坐不住,出来作乱生祸——比如那个胆敢闯神殿行凶的凶徒!”

厅中的老祭司闻言,表情一变。

“什么意思?”

拉西亚伯爵咬牙切齿:“你tm有种说明白,这里头谁是奸佞小——”

“但是所幸!”

许多人跃跃欲试要打断他,但费德里科丝毫不给他们机会,话锋突兀一转:

“所幸,我们还有泰尔斯殿下,坐镇空明宫!”

他话音落下,恰好转身展臂,朝向泰尔斯。

原本跟着叫骂,抗议聒噪的几个人顿时委顿下去。

泰尔斯不做反应,他面无表情地旁观着费德里科的表演,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龙霄城的英雄厅,又或者永星城的群星厅。

“这些天,诸位都看在眼里:多亏殿下呕心沥血治事理政,多方斡旋化解矛盾,翡翠城才能在一连串的祸事里,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秩序,避免分崩离析大厦倾颓的厄运。”

费德里科高声道:

“对此,我们该心存感激,而非中了小人挑拨,忘恩负义转头逼宫,还自以为忠于翡翠城!”

“你说什么呢!谁中挑拨了?谁逼宫了?谁!你说清——”

拉西亚伯爵猛地站起身来,却被他的长子一把拉下来。

对啊……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狡猾又讽刺地道:

你费尽心思,在复兴宫和空明宫的夹缝里闪转腾挪,为翡翠城保留一丝元气。

但他们可曾对你说声“谢谢”?

费德里科扫视一眼全厅,见没有人再敢反驳,这才满意回头。

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表情灰败,一动不动的费布尔副主祭。

“至于费布尔先生,殿下既然大度地接受了您的请托,还能在空明宫召开这样一场觐见会,聆听多方意见,就已然说明文明和秩序仍存于翡——”

“你是谁?”副主祭突然开口,言语陌生。

费德里科霎时一愣。

“费布尔先生,你……”

只见老祭司端详着费德,一字一顿打断他:

“我在问:你,是,谁?”

费德里科看着对方的表情,欲言又止,略有难堪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庄重地道:

“先生,我是费德里科,费德里科·凯文迪尔。也许您不记得了,但很久以前,您曾为我和詹恩授过课,习惯叫我费迪……”

“哦,是的,我记得!”

费布尔像是突然惊醒般,抬头眯眼,看向这位“腥红鸢尾”:

“我当然记得,你姓凯文迪尔,乃是鸢尾花之子。”

费德里科这才松了一口气。

“翡翠城出了变故,空明宫为之负责,于是就像过往数百年那样,一位凯文迪尔血裔、鸢尾花之子站了出来……”

只见费布尔端详着他,抑扬顿挫,最后却话锋一厉:

“但却不是对的那一位。”

费德里科心中一紧。

副主祭不再看他,而是缓缓转向主座上的泰尔斯。

“以血缘和法理继承爵位,履行职责,统治翡翠城十一年的詹恩·凯文迪尔,他在哪里?”

只见老祭司幽幽开口,像一个顽固执拗,坚持着旧日传统的老典仪官:

“詹恩·凯文迪尔,那个本该为之负责,站在这里接受质问的人——他,在哪里?”

此言一出,满厅侧目。

费德里科脸色变冷:

“詹恩公爵今日有恙,不便见客。但堂兄人虽不在,支持殿下的立场却不变……”

“老公爵遇刺的旧案仲裁,有结果了吗?定案了吗?宣判了吗?”

但费布尔却不按常理出牌,直勾勾看向泰尔斯:

“那为何费德里科得以自由发言,他的堂兄则‘不便见客’?”

泰尔斯心中一叹。

老祭司冷哼一声,他的声音在大厅里传扬:

“南岸公爵还健康吗?还能视事吗?还清醒理智吗?还在拘禁中吗?还是一如坊间传闻,他和王子因为希莱小姐的事反目成仇,势不两立,因而早就注定了命运?”

副主祭一连串追问,力度极重,问得费德里科面色不豫,一时无言。

“或者更糟……”

费布尔转向主座上面色严肃的泰尔斯,冷冷道:

“翡翠城这一连串的祸事,包括发生在神殿,在我学生身上的那场不幸,已经彻彻底底地撼动空明宫,影响公爵废立了吗?”

话音落下,议事厅中再度爆发骚动,人人议论,个个传言。

泰尔斯叹了口气。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来,如刀剑加身。

其中尤其以副主祭大人的目光,最为锋利。

泰尔斯头疼不已。

所以说,詹恩,你那该死的小脾气发作得真不是时候。

这时候但凡有你在,甚至不用说话,只需要坐那儿露齿一笑……

嗯,不对。

泰尔斯心底的声音犹疑道:

如果这位副主祭的目的就是来找茬,就是要逼迫你……

那他无论如何都能找到突破口。

如果今天没来的人是费德里科,那他的说辞大概就是“费德里科作为旧案仲裁的发起人,岂能不在?泰尔斯你是不是大权独揽跟詹恩私相授受了”之类的。

只是,为什么?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思考着:

在翡翠城的平衡局面,几乎被突兀的王权撕扯得粉碎,而泰尔斯试图联合两位凯文迪尔,拼尽全力稳住局势的当口,落日神殿的这位副主祭却站出来质疑他的权柄……

为什么?

总不能是……王国秘科乃至复兴宫,真的答应了这位副主祭什么吧?

如果是,那王国秘科把此刻唯一能名正言顺统摄翡翠城,收拾残局的王子整倒,又有什么好处?

翡翠城就能安然入他们彀中,为复兴宫添砖加瓦了吗?

除非……

在一片混乱中,泰尔斯看向费布尔副主祭,目光犀利。

除非这本就是复兴宫送上来的一块垫脚石。

暗中观察的“有心人”们,不满意泰尔斯在翡翠城维持平衡,不满意他同时保住两位凯文迪尔的妥协做法,认为这样效率太低,给了翡翠城太多的自由,拖慢了国王陛下的宏图大业。

于是他们甫一出手,就拆掉了王子维系的平衡,鞭策他,警告他,逼着他必须踩着他们送来的石头过河。

否则就坐视翡翠城坠落深渊。

只是……

泰尔斯心情沉重:王国秘科,或者什么别的复兴宫走狗们……

竟然胆大妄为至此,毫不在意翡翠城南岸领成千上万人的身家生计?

他们会向凯瑟尔王汇报吗?

还是说,就跟绝境中的费德里科在选将会上呼唤他的帮助一样,这是国王的另一次试探和考验?

又或者,凯瑟尔王其实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继续让他“看着办”和“自由裁量”?

看看他,能否在最极端的环境里,恪守对国王的承诺?

泰尔斯隐约感觉到,衣兜里那枚骨戒的分量更重了些。

真头疼啊。

思绪转瞬即逝,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无论如何,先解决眼前吧。

既然场面话已经无法平息这一次的风波,无法取信眼前这位顽固虔诚的老祭司……

泰尔斯看向紧皱眉头的费德里科。

所以,还是要用他的法子?

下一秒。

“够了!”

第二王子猛地站起身来,议事厅中的嘈杂之声顿时消失。

承受着满厅人或疑虑或试探,或嫉妒或厌憎的目光,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詹恩公爵不克出席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泰尔斯扭过头,看向大厅中央的费德里科。

后者看着王子的眼神,勾起了嘴角。

几秒后,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费德。”

费德里科笑了。

“遵命,殿下。”

他转过身来,先瞥了费布尔副主祭一眼,旋即面向大厅。

“根据调查,那名闯入神殿行凶,刺伤祭司的凶徒,名为博特,曾是空明宫的吏员,”费德里科有条不紊地道,“直属南岸公爵。”

话音落下,议事厅顿时发出一阵骚动。

“没错,神殿行凶,搅得翡翠城人心丧乱,逼得大家入宫觐见,质疑殿下摄政资格的,不是别人,正是詹恩的旧部!”

泰尔斯默默观察着:厅中的议论声更大了,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我知道,翡翠城里没有秘密,”费德里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各个方向的与会者,“我敢打赌,这大厅里有八成的人都知道这事了。”

费布尔副主祭微微蹙眉。

“是这样吗?”

主座下首,拱卫王子的怀亚眉头一皱,轻声道:“我怎么记得实情比这复杂许多……”

“你记得,”他身边的马略斯淡定地旁观满厅哗然,嘴唇不动,“别人未必需要记得。”

“因此,无论是考虑安全,还是为了避嫌,”另一边,费德里科继续高声道,“至少今天这场会议,詹恩公爵不便出席。”

他缓缓转向费布尔,目光如刀:

“尤其这场觐见会,正是费布尔先生为那场神殿凶案,为他被刺杀的学生而召集的。”

话音落下,人群议论不停。

“避嫌?难道是詹恩大人干的?”

“詹恩大人贵为公爵,这城里谁不是他的旧部?连厕所掏粪的都算!”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准他们已经偷偷把詹恩做掉了……”

“一天一个刺杀案,夜夜戒严,处处封路,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副主祭眼神一厉。

“王子殿下!”

在整个议事厅的嘈杂声中,费布尔副主祭突然开口,看向厅内站得最高的人:

“此人所说,是实情吗?”

泰尔斯沉默着。

费德里科回过头,死死盯着他,目光满是急切和期望。

要是詹恩在此——泰尔斯不知为何这么想——想必是截然相反的眼神,满是警告与不屑。

可惜,他不在。

“大抵……是的。”泰尔斯叹息道。

只是并非全部的实情。

老祭司一怔,幽幽地望着他。

“且放宽心。”

泰尔斯顿了一下,忍不住再加一句:

“我和费德都确信了,詹恩本人与此案无关,他只是无辜被牵连、被利用的受害者。”

费德里科原本面有得色,闻言不禁蹙眉。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对着惴惴不安的听众们高声道:

“一如我方才所言:翡翠城不靖,祸事连连,乃因有幕后黑手从中作乱,挑拨离间,意图颠覆空明宫。”

他的话再度激起一阵议论。

“什么意思?”

费布尔副主祭遽然色变,似乎意识到什么:

“谁是你所说的‘幕后黑手’?”

费德里科扭头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

“诸位!”

费德里科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响起,清脆刺耳:

“这些天来,包括神殿刺杀在内,掀起祸事,阻碍翡翠城安居乐业的,不是王子,不是我,甚至不是詹恩……”

他冷冷道:

“而是翡翠城内,某些安于现状且不愿改变,利益既得而厌恶变革,因此不乐见殿下摄政乃至改革的守旧之徒!”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相当一部分的人开始面面相觑。

泰尔斯坐回座位,闭口不言,静静地看着费德里科的表演。

避重就轻,转移焦点,顺势打击(日后可能的)政敌,还能为推进改革而试探态度。

这位猩红鸢尾的政治手腕,也是一套一套的。

不愧是凯文迪尔之子。

“还有某些不知天高地厚、见不得翡翠城好、只想浑水摸鱼的投机者。”

费德里科不理会厅中的杂音,扬声道:

“甚至包括一些不敢提及过去,生怕自己所犯旧恶,会在詹恩下台后被翻出来算旧账的老顽固!”

嗯,就是有时候嘛,不免夹带些费德里科自己的私货。

只是……

泰尔斯心底的声音幽幽地加了一句:

若是他代替詹恩来掌政空明宫,不知是福是祸?

费布尔副主祭紧皱眉头。

“当这些人得知殿下已经跟我和詹恩达成了和解,为翡翠城找到新出路时,他们便坐不住了。”

在满厅人的震惊和质疑中,费德里科冷冷继续:

“于是他们密谋叛乱,策划了这次的卑鄙刺杀,挑拨殿下与凯文迪尔,与落日神殿,乃至与翡翠城离心离德,希望以此打断旧案仲裁,逃避乃至掩盖他们昔年犯下的旧恶。”

“他们还希望以此抹黑、撼动殿下的摄政权,以拖延翡翠城势必到来的变革,从而维持他们多年来借种种不公优势,趴在翡翠城身上吸血所汲取的巨利!”

厅里的骚动声更大了。

“殿下!这些人才是翡翠城真正的毒瘤,是策划神殿凶案的幕后黑手,是扰乱此城秩序,致使人心惶惶的罪魁祸首。”

仿佛还嫌不够,费德里科猛地回头,朝向泰尔斯,斩钉截铁:

“我相信,要还翡翠城以安宁,就唯有严惩这些人,打碎他们赖以为生的饭碗,震慑有同类祸心的其余宵小。这样,同样的悲剧,才不会再次发生,我们对无辜受牵累的翡翠城百姓,才有交待!”

此言一出,议事厅先是一静,旋即再次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惊惶。

“胡说八道!”

终于,人群中的拉西亚伯爵忍受不住了。

“以你的标准,什么安于现状,什么利益既得,难道这大厅里全是‘幕后黑手’?”

他甩开长子的手臂,起立怒喝:

“小崽子,你有证据吗?你倒是说出名字来啊!谁是黑手?谁?”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支持与附和声,其中间杂不少对费德里科不满的愤慨和抗议。

但费德里科怡然不惧。

“调查还在进行,拉西亚伯爵。”

他冷冷开口,目光扫过一个个宾客:

“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案情会水落石出,我们会揪出那些阻碍翡翠城安居乐业的人——哪怕他们就坐在此厅之中!”

于是抗议声、叫骂声、愤慨声再度爆发,如洪水般淹没了整个议事厅。

“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幕后黑手就在我们中间?”

“啥叫安于现状的守旧之徒?”

“意思就是,那些以前在詹恩公爵手底下混得好的人……”

“那为什么来搞我们?去搞黑手詹恩啊!”

“这是血口喷人!”

“我们在这儿是为了翡翠城!”

“我不服,我们要公道!”

霎时间,除了寥寥几人如卡拉比扬姐妹和哈维亚伯爵之外,人人都在激烈发声,或辩解,或声讨,或唉叹,或不屑。

唯费德里科独处其中,岿然不动。

议事厅的主座上,早已被人群忘却的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行了!”

星湖公爵怒吼一声,他下首的星湖卫士们纷纷出动,高声呵斥,弹压秩序。

事已至此,就该他出马了。

全场躁动渐息,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在无数目光下站起身来。

“费德里科·凯文迪尔!”

王子高声开口,态度严厉。

费德里科回身鞠躬:

“殿下。”

“毫无根据的事情,”泰尔斯肃穆道,“不要因为你的怀疑,就捕风捉影,惊扰人心。”

费德里科告罪一声,低下头颅。

“诸君勿忧!”

下一秒,泰尔斯抬起头,露出笑容:

“费德里科方才所言,什么叛徒奸佞,幕后黑手,都只是他的个人推论,既无证据,难免偏颇。”

他顿了一下:

“我和詹恩都不相信,更不赞同。”

躁动不安的人群这才松了一口气。

附和和赞同声开始从人群中传来,其中不乏对星湖公爵的赞美和感激。

“且请放心,乍得维祭司的悲剧固然令人愤慨,案子也要继续查,但我并无刮地三尺、大搞清算的恶习,不枉不纵,勿伤无辜。”

泰尔斯尽力显得温和得体,安抚刚刚险些被指控为“幕后黑手”的与会者们:

“而我相信!无论领主高官还是地主商贾,翡翠城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忠诚正直的。”

泰尔斯看向那位依然站在厅中,却神情萧索的老祭司:

“正如费布尔副主祭所言,翡翠城最重要的,是回归秩序与稳定。”

“正是,”作为外领的客人,盐壁港的哈维亚伯爵发言持正,“大局为上,方是正论!”

方才吵成一片的议事厅,此刻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赞同与认可声。

很好。

泰尔斯看着重新稳住的议事厅众人,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应该就没人再蹬鼻子上脸,上来就问他“你怎么把翡翠城治成这个吊样”或者“你还有没有脸继续摄政”了。

没错,这就是费德里科应对此次危机的建议。

在满厅的热心群众们质疑泰尔斯的执政秩序前,借着费德里科之口,先行质疑“群众中有坏人”,“秩序就是你们破坏的”。

然后,然后就等着他们在“我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谁是我们中的坏人”中内斗,绕圈,自我消耗吧。

泰尔斯叹了口气,有些无精打采。

行吧,这点子虽然馊,但还挺有效。

起码能在人心大乱的神殿凶案后,渡过这场逼宫似的觐见会。

而且……

泰尔斯心中一紧。

如果那群策划刺杀,乃至派遣反弯刀袭击坑道的“有心人”正在旁观,在等待……

那翡翠城目前的走向,他们可会满意?

远在复兴宫里的那个人,他可会满意?

另一边,听着耳边的纷乱议论,看着身边费德里科的表情,费布尔副主祭突然明白了什么。

找出可能的幕后黑手?

他孤零零站在厅中,手捧着老主祭昔年送他的《落日教经》,轻声叹息。

看来,已经没有人记得这场觐见的初衷是什么了。

“费迪,我记得以前,你还是个微微发福的小胖子。”

老祭司走到费德里科身旁,语气疲惫:

“但时隔多年,事到如今,我已经……认不出你了。”

费德里科闻言一颤。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回头转向大厅。

“不,先生,你认得的,”血腥鸢尾轻声道,“我是鸢尾花之子,凯文迪尔血裔。”

“只是……不是对的那一位。”

副主祭倒退两步,看向旧日学生的眼神里满是陌生。

“费迪,你,”老祭司深吸一口气,“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你这么做,将要破坏什么,出卖什么吗?”

而在破坏之后的废墟之上,你又打算建起什么——副主祭把后一句话放在心里。

费德里科闻言一怔,他看着昔日老师的眼神,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费布尔先生。”

费德里科起初有些犹豫挣扎,但旋即坚定了表情:

“但是,为了应得的公道,也为了大局……”

费德里科眼中寒光一闪:

“有时候,我们都要做出牺牲。”

哪怕牺牲的是光明。

费布尔闻言瞳孔一颤。

“你不该回来的。”

老祭司恹恹道:

“你真应该效仿你的先祖,‘逐浪骑士’佩里,登上属于你的船,在伟大的冒险中驶向远方,带走一切不幸与痛苦,只在身后留下传说和诗歌。”

费德里科有些恍惚。

当然,佩里先祖英雄盖世,他最后一次出航,身后并无遗憾。

自然,也就无需归来。

但他不是。

费德里科目光一冷。

他不是。

他必须归来。

下一秒,费德里科只觉眼前一花,就见到费布尔副主祭大步向前,扬声开口,打断议事厅中已然进入敷衍阶段觐见会:

“泰尔斯殿下!”

正维持微笑的泰尔斯抬起头。

“您真是好手段,转移焦点,先威胁后安抚,三言两语,便让大家忘记了初衷,不敢多言您摄政之失,”费布尔冷冷道,“只是老朽仍有些疑问。”

泰尔斯微微蹙眉,预感不妙。

“把一切矛盾,归结到那个虚无缥缈的‘幕后黑手’,殿下,”老祭司看了一眼身后表情凝重的费德里科,“这是您的意思,还是费德里科自己的意思?”

副主祭顿了一下,目光凌厉:

“抑或说,是复兴宫的意思?”

泰尔斯闻言一怔,厅内的其他听众则齐齐一凛。

不等王子回答,费德里科就来到老祭司身侧。

“此事乃翡翠城的自家事,费布尔先生,”费德里科凝重道,“莫要牵涉太远。”

费布尔闻言冷哼,就像一头老狮子:

“但若是找不到呢?”

泰尔斯疑惑道:

“找不到?”

费布尔转过身,面向觐见会的人们:

“若你们一路调查,却迟迟找不到所谓的幕后黑手,清理不来门户,那翡翠城是否就要夜夜索敌,永无宁日了?”

众人们一怔,纷纷开始深思。

“先生,我相信,”回答的依旧是费德里科,“正义只是迟到,但不会缺席。”

费布尔依旧冷哼:

“那是否只要‘正义’缺席一日,那所有反对王子、反对你们掌权,哪怕只是对摄政和变革稍有微词的人,都会被列入‘叛徒’和‘黑手’的嫌疑名单?像今天一样,随意拿捏?”

此言一出,方才其乐融融的大厅像是突然刮起了一阵寒风。

将不少人刮醒。

不妙。

泰尔斯闻言,心下一沉。

这位副主祭,他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说了,不枉不纵,无辜者自然不究,”费德里科依旧顶在第一线,与昔日老师唇枪舌剑,毫不让步,“有罪者,也势必难逃。”

德高望重的老祭司转过头,冷冷一笑:

“那我就不得不开始怀疑了:针对我学生的这场刺杀来得也太巧合,太是时候了。”

他眯起眼,直视主座上的泰尔斯,让后者一阵心惊肉跳:

“简直像是有人在配合你们,好给你们借口纠察全城,党同伐异,慑服臣民。”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重新出现。

泰尔斯深深蹙眉。

不对。

不太对。

他原本以为这位老祭司只是被利用、被挑拨而来的工具,可现在看来……

“先生慎言!”

费德里科面无表情:

“您学生所遭遇的不幸不是玩笑,切勿拿那场悲剧作为筹码,消费他人的苦难,以博取同情和认可。”

兴许是这话太不客气,下一秒,费布尔猛地回头,目光直视费德里科!

但费德里科不退不避,冷冷地回望他昔日的授业之师。

“落日啊,看看你自己,小费迪。”

老祭司轻声道:

“为了权力,为了仇恨,为了执念,为了幼子之道……告诉我,费迪,你到底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何等邪恶?”

费德里科神情微变。

“我们上课时讲过的,旧神埃罗尔自我牺牲拯救万民,神使班亚明抛弃神躯驱散灾祸,乃至先知莫哈萨舍己为人终得成圣的经典故事……”

费布尔副主祭上前一步,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你就不记得哪怕一丁点吗?”

不知为何,费德里科有些受不住费布尔的目光,他下意识扭过头去。

“旧神埃罗尔和神使班亚明的故事过于玄奇,凡人无从置喙。”

费德里科面露挣扎,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但是,先生,先知莫哈萨终得封圣,可不是因为他舍己为人。”

费德里科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冷冷回望自己的恩师:

“而是因为他把落日信仰,变成了星辰国教。”

话音落下,老祭司看着他昔年的学生,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终于熄灭。

下一秒,在窃窃私语中,费布尔副主祭大步向前,面向泰尔斯,声音苍老却坚定:

“王子殿下,我想问,是否只要你仍在位一日,摄政一日,乃至居留一日……那翡翠城甚或南岸领,就注定要被卡在权争政斗之中,你攻讦我,我陷害他,他冤枉你,折磨痛苦无休无止?”

正思考对方立场的泰尔斯闻言一愣:

“此话却又从何说起……”

“可是落日在上,翡翠城子民何辜?”

但费布尔打断了他,表情坚毅:

“我不知道是谁策划了对我学生的刺杀,也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为了私怨复仇,为了胁迫警告,还是为了搅乱混水,抑或真如小费迪所说的,是有不愿回首与不甘未来之人作乱,还是什么王权臣属的争端……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关心。”

副主祭咬紧牙关,攥紧那本旧得褪色的《落日教经》:

“我想问的,我想代翡翠城问的是: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此言落下,前排的封臣官吏还好,中后排的人们似乎感同身受,纷纷开始附和。

费德里科赶上老师的身位,冷冷道:

“费布尔先生,您开场就问过这个问题了。”

但费布尔理也不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还在苦思的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或者我这么说:泰尔斯殿下,您以非常手段夺得的摄政之权,何时能终结?”

此言一出,自泰尔斯开始,议事厅里从卫兵到仆役,从官吏到领主,尽皆色变!

“你怎么敢!”怀亚怒喝开口,就要上前,却被神情凝重的马略斯死死按住。

然而费布尔还没有结束,他盯着措手不及的泰尔斯,逼问连连:

“就我所见,王子殿下乃以王室之威,举国之力,拘禁公爵,入据空明宫,宰制翡翠城,手握大权,威服臣属……”

“却可曾有计划,准备何时交接权柄?还政予翡翠城?还太平繁华于南岸人?”

他的怒喝回荡在大厅间。

但这一次,整个议事厅没有哪怕一句私语。

便是前排的达官贵人们也神情严肃,保持静默。

“还有老公爵身亡的旧案仲裁!您身为王子,主持公道,从而掌控两位凯文迪尔,何其天经地义,何其伟岸光明!”

费布尔副主祭似乎越战越勇,越发不在意言语犯忌:

“但时势如此,有北境与西荒先例在前,哪怕是最驽钝轻信的路人也不免要多问一句:这究竟是顺理成章的程序,还是殿下您贪权恋栈,拖延交接,并最终鸠占鹊巢的虚伪借口?”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面面相觑,惊悚相望!

搞什么?

就连泰尔斯也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这位落日老祭司,一时忘了回答。

“副主祭大人,您累了,”作为外地贵族的哈维亚伯爵首先反应过来,温声缓颊道,“有些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

“副主祭……”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也不得不开口。

“也许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常青岛的修卡德尔伯爵咳嗽一声。

就连卡拉比扬姐妹也在小心翼翼又略显激动地扇扇子,对彼此做着看到惊喜的兴奋表情。

“够了!”

就在此时,怒喝发声的人却是费德里科,只见他一脸怒容:

“自祭教之争落幕,圣凡两分以来,王国体制就已抵定,神归神,人归人——凡俗摄政,这不是落日神殿该过问的事!”

话音落下,大厅里属于神殿和教会,乃至其他教派的信徒们纷纷低头,作祷告罪。

但费布尔却夷然无惧。

“我说过,今日之后,我自当除下祭袍,扯去圣绶。”

老祭司缓缓转身,先看了费德里科一眼,再转向厅中四座:

“因此我不是以祭司的身份,而是以一介翡翠城子民的身份,问出这话。”

他痛心疾首地道:

“殿下,费德,还有没露面的詹恩……你们几位大人物,在空明宫里,甚至在复兴宫里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时候,可有想过宫外的万千黎庶?”

“匠工不敢计划下一季的生产,海商说不准下个月的货载,小吏不知道明年此刻薪水能发下多少,看个比武表演要警惕人身安全,连上神殿祷告都要担心会不会卷入刺杀……”

厅中众人闻言,表情各异。

“你们为了远大宏图而机关算尽的时候,外城的人们饱受殃灾,终日惶惶,何以为继?”

泰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厅中尤其是后排宾客的表情,看着他们的眼神,突然明白过来。

不是费布尔。

不止是费布尔。

这位副主祭虽然言辞锋利,但他充其量也只是看见了这其中暗涌的力量,并适时坐上潮头,巧妙地随波逐流而已。

真正惴惴不安,集体向他发难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些他曾经召见攀谈,在他的斡旋拉拢、警告胁迫下,最终达成共识,助泰尔斯渡过詹恩留下的陷阱,成功安顿翡翠城的人们。

是他们在向他发声。

借神灵之口。

【神学就是关于人的学问。】

不知为何,泰尔斯想起他的神学课老师,梅根祭司的这句话。

“还不止如此!”

费布尔的质问再度将泰尔斯拉回眼前。

“以今日费德里科的表现来看,哪怕殿下您卸下摄政之责……”

副主祭冷冷打量着自己的昔日学生:

“翡翠城就能恢复稳定与平静,重现繁荣与安乐了吗?”

费德里科并不作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

“落日在上!翡翠城接下来会怎么样?接下来该怎么办?”

费布尔攥紧手中的《教经》,咬牙开口:

“王子殿下,不,应该说,远在王都的复兴宫,究竟乐见一个什么样的翡翠城?”

此言一出,人人色变。

泰尔斯捏紧拳头,皱紧眉头。

他面色严肃地看着眼前老人,一字一句地说完他的话:

“甚至……尊敬的凯瑟尔陛下,究竟想从翡翠城,想从南岸领,想从这片六十年不习兵戈的太平土地上,夺走多少,才能甘心罢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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